那蒙面人忽然驻足,转过身来。顾安横刀当胸,以为他要动手。不料那人只瞧着她,缓缓道:“天下哪有你这般做妻子的?你媳妇受了伤,也不管么?”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,朝顾安抛了过来。顾安伸手接住,一怔。那人已转身携了段厉天,没入黑暗之中。
顾安握着药瓶,呆立片刻,回头望去。李沅蘅正从后面赶上来,手臂上确是伤口,却咬着牙,脚步不停。她见顾安站着发愣,道:“人呢?”顾安扬了扬手中的药瓶,道:“跑了。留了这个。”李沅蘅接过药瓶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顾安伸手扶住她,道:“先回去包扎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
回到屋中,顾安替李沅蘅裹好伤口,又去寨主处道了谢,诸事安顿已毕,已是后半夜。顾安往榻上一倒,拉过被子蒙住头,闷声道:“睡了。”李沅蘅坐在榻边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。顾安不理。李沅蘅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黑暗中,顾安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。李沅蘅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,顾安登时泄了气,把被子一掀,露出头来。
天还没亮,寨中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,一声接一声,震得木屋窗棂嗡嗡作响。
顾安猛然睁眼,手已按在枕边陌刀之上。李沅蘅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聚众鼓,不是敌袭。”顾安一怔,缓缓松开刀柄,翻身坐起。二人披衣出门,寨中已是一片肃穆。火把将空地照得通明,人影幢幢,四下里鸦雀无声。
寨主立于高台之上,面如死灰,手握短刀,哑声道:“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先祖规矩,不可废于我手。”台下哭声四起,数位长老拔刀在手,齐声道:“规矩不可废。”那畲人女子抱子跪于最前,泪流满面,不敢作声。旁有数妇低劝,她只摇头,唇齿微动,似在喃喃:“是我之过。”
蓝拂衣拨开人群,走上高台。
她也不言语,只立于台上,蓦地开口唱将起来。歌声悠长,调子苍凉,非汉非苗,乃一种更古的畲语。苗人以歌为史,千百年来辗转流离,兴衰聚散,尽付与此。故其声入耳,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,如远风自大荒中来。
唱的什么,顾安一字不解。但听了几句,心头便是一酸,似有物堵在喉间。
再看台下,那白发老者已是泪流满面,唇齿微动,竟跟着哼了起来。一人,又一人,渐次相和。那调子古朴苍凉,自高台传至四野,自一人传至众人。俄而满寨皆唱,老幼妇孺,莫不开口。连那女子怀中之子亦止了啼哭,睁眼怔怔听着。歌声回荡山谷,绵长不绝。
蓝拂衣唱完,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,放在寨主手里,道:“刀断了还能再打。歌断了,就接不上了。畲人的歌,我学了几段,不全。你会的那些,教给我便是。”
寨主握着刀,手微微发抖。半晌,短刀从他手中滑落,当啷一声坠地。他朝蓝拂衣深深一揖,沙声道:“多谢。”
蓝拂衣侧身避开,扶住他,没有说话。
那畲人女子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,朝蓝拂衣拜了下去。蓝拂衣扶起她,仍是没有说话。
李沅蘅站在人群后面,望着蓝拂衣的背影,半晌不语。顾安低声道:“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。”李沅蘅道:“当年凤凰山下苗人南迁,一路走,一路分。过河的成了瑶,往东的成了畲。畲人又分南北——北边的西畲靠近龙溪,与汉人杂居了几代,已不大说畲话,也不大唱畲歌了。南边的还守着深山。今日她若不唱,再过几十年,连南边的也不会唱了。”
顾安没再问,站在她身旁,一起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。
二人辞别蓝拂衣,翻身上马。蓝拂衣站在寨门口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顾安策马走出一程,回头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蓝拂衣长大了。”山风将这句话送了过去。蓝拂衣远远应道:“顾姐姐,你终日浑浑噩噩的,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顾安一怔,勒住马,回头望去,蓝拂衣已转身入寨。顾安呆立片刻,李沅蘅道:“走吧。”顾安叹了口气,催马前行。
作者有话说:
本章提及的畲族,与苗、瑶两族同源,祖先可追溯至古苗瑶语族。后因历史变迁,三族分流。畲族独尊广东凤凰山为祖地,并代代口传史诗 《高皇歌》 ,将民族记忆与迁徙路线深深刻入歌谣之中。其于千年流散中仍能如此坚韧地传承文化、不忘根本,是我在写作时深感震撼与感动之处。
第82章 海路北行暗流初涌 中都再见故人已非
次日午后,顾安回到墨家老宅,便见院中忙作一团。沈怀南正领着弟子往马车上搬东西,箱笼包袱堆了半院,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手持烟斗指指点点,嘴里不住地骂:“轻些!那是官窑的瓷器,摔了一件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顾安翻身下马,扫了一眼那堆物事,道:“张叔,这是作甚?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磕去烟斗里的灰,道:“聘礼。送去衡山,给李慕那老东西。”顾安一怔,回头望了李沅蘅一眼,那意思明明白白:堂都拜过了,还费这周章作甚?李沅蘅立于马旁,面色如常。当日与顾安三拜,不过情急之策——她心里再清楚不过。两个女子成婚,荒唐无媒,师叔祖少不得雷霆之怒,衡山上下只怕都要知晓。正因为桩桩件件都清楚,反倒无话可说。她垂下眼帘,淡淡道:“张叔做主便是。”
张横舟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头朝沈怀南喝道:“装好了没有?”沈怀南连声道:“快了,快了。”李沅蘅看了沈怀南一眼,道:“沈先生,有劳。”沈怀南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本不愿回衡山,但见李沅蘅面有难色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李掌门放心。”顾安凑到马车旁,掀开一只木箱,见里头尽是绸缎、瓷器与银锭,一件件看得有趣,嘴里啧啧有声:“张叔,咱墨家几时这般有钱了?”张横舟烟斗一指,喝道:“滚!”顾安不理,又去翻另一只箱子。张横舟转过脸,朝李沅蘅笑道:“贤婿,坐,快坐。”顾安猛然转身,皱眉道:“张叔,你对我也忒刻薄了。见着她便又是‘贤婿’又是‘坐’,见着我便‘滚’。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道:“老子还想多活几年!”顾安回身,又跳到马车边上打开另一个箱子,探头探脑地往里瞧。李沅蘅立在远处,瞧着顾安那副模样,本想骂一句“这傻子只顾看热闹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垂下眼,心道:自己做便做了,问心无愧,又有何不敢当?嘴角微微一翘,也不言语。
沈怀南清点已毕,翻身上马,押着马车出了院门。顾安走到李沅蘅身边,低声道:“走了。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不看他。张横舟命弟子捧出一个紫檀木盒,揭开盒盖,里头静静躺着一柄剑鞘,样式古拙,鞘身隐隐泛着暗沉光泽。张横舟道:“这个带去北边。”顾安接过,反复端详,渐自皱起了眉头:“张叔,这是假的。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淡淡道:“真的既已给了人,还想要回来?假的拿去,能拖几日是几日。旁的——你自己想法子。”说罢转过轮椅,径往屋里去了,只丢下一句:“别死在外头。”顾安握着那柄假剑鞘,转头向李沅蘅望去。李沅蘅神色如常,淡淡道:“便当它是真的。”顾安叹了口气,将假剑鞘塞入包袱,负于背上。
院外马蹄响,一名役使入内,捧信呈上:“顾将军,公孙夫人急信。”顾安拆阅,脸色一沉。李沅蘅凑近,见信上写道:“官家已知你携剑鞘北上换人,已遣名剑山庄截取。小心。”顾安将信揉成一团,骂道:“听风阁不帮我,倒也罢了,还使绊子。”李沅蘅道:“意料中事。”张横舟磕了磕烟斗,哼了一声:“你那个义母,小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当年你爹上京赶考,榜下捉婿叫人看上了——偏生你娘先一步把人截了。后来宫变又受了牵连,那根刺扎到今日。她不恨你,恨谁?”顾安一怔:“难怪当年在八盘山,便要杀我。”张横舟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娘长得太像了。她一见你,便想起你娘,心里那根刺便扎得更深。迁怒罢了。”顾安转头向李沅蘅望去,见她面色如常,并无惊讶之意,忍不住道:“你早知道了?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当年在皇城司,她提起过令堂。那口吻,猜也猜到了。”顾安默然半晌,道:“张叔,你索性将上辈那些恩怨,说个明白。”张横舟磕了磕烟斗,哼了一声:“恩怨?有什么恩怨?你爹、你娘、我、你婶子,还有楚潇潇那厮,五个人当年快意恩仇,逍遥自在,开心得很。”顾安道:“快意恩仇?上回余暮雪差点没将我杀了,这也叫快意?”张横舟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那是你娘和楚潇潇欠她的。跟你爹不相干。”顾安还想再问,张横舟已转过轮椅,摆摆手道:“莫问了。知道多了无益。你怎不说公孙漱雪救你的事?有怨自然有恩,算不得什么。”说罢径往屋里去了,只丢下一句:“名剑山庄的人要来,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。”顾安立在原地,心中默数:五个人,没一盏省油的灯。摇了摇头,将碎纸塞入袖中,转身对李沅蘅道:“走罢。”李沅蘅也不言语,跟在她身后,出了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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