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00)

  陆上官道已走不得了。名剑山庄的人不知埋伏在何处,前路凶险,后路已断,思来想去,只得另辟蹊径,从海路绕行。顾安仰天长叹一声,道:“刚从北边回来,又要回去。本以为找个关隘把剑鞘交出去换人便罢,如今这么一闹,少不得要深入北戎腹地,九死一生。”李沅蘅负手而立,神色淡淡,道:“驸马爷出马,威风八面,谁敢拦你?”顾安闻言一怔,随即苦笑,心道:这事怕是翻不了篇了。

  李沅蘅与漕帮头目商议妥当。帮中常有大戎商船往来,载着南边的茶叶、丝绸北上,再从北边运回药材、皮货。几人正好混在商队之中,随船出海,直赴大戎山东地界。船期定在三日后,从明州港出发。

  其时大晏定都临安,明州港距国都最近,市舶司设于此地,各国商贾云集,贾舶交至,号为东南大埠。朝廷所用香料、珠宝,多赖此港进口,市舶之利岁入二百万缗,为国库所重。靖康之难后,大晏偏安东南,北有大戎,西有西夏,陆路不通,丝路断绝。朝廷欲与海外诸国通商,只得专力海上。数十年间,海船日多,航线日广,南洋西洋诸国,皆可扬帆直达。便是北去大戎的商船,虽是民间私贩,却也借了这海路繁盛的光。

  海风腥咸,浪涛拍岸。二人随漕帮商队登上一艘大船,帆高十丈,船身乌黑,吃水极深。顾安立于船头,望着渐远的海岸,眉头紧锁,手中攥着包袱里那柄假剑鞘,翻来覆去地思量,终是没想出个法子。船头劈开碧波,径往北去。

  顾安从包袱里翻出两张人皮面具,是段厉天留在畲寨屋里的,她走时顺手收了。船行海上,左右无人,她递了一张给李沅蘅,自己贴好,按了按边角。李沅蘅接过,淡淡道:“倒是会捡。”顾安讪讪道:“不用白不用。”李沅蘅不再言语,贴好面具,理了理鬓发。二人对坐舱中,一时无话,只听得船头劈浪之声,哗哗不绝。

  船行数日,这一日在温州靠岸补给。忽有官兵拥着名剑山庄数人登船盘查,一名弟子指着顾安二人道:“甚么人?”漕帮头目正要开口,顾安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是我姐姐,去北边投亲。”那人瞧了几眼,挥手去了。

  官兵走远,李沅蘅靠在船舷边,淡淡道:“姐姐喊得好生顺口。”顾安道:“你占我便宜。叫蘅儿——你师父不是这么叫的么?”李沅蘅一怔,瞧着她,半晌道:“那你以后叫安儿。”顾安别过脸去,耳根微红,低声道:“安儿便安儿。”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,不再言语。

  船行海上,日子久了,倒也自得其乐。白日里,李沅蘅倚在舱边,与船工们一碗一碗地喝酒,面不改色,说笑自如。船工们起初还拘谨,后来见她豪爽,便不再客气,日日拉着她喝。顾安则蹲在舱底,袖子挽到肘弯,与众人掷骰赌钱,输了骂娘,赢了咧嘴,闹得不亦乐乎。

  李沅蘅偶尔端着酒碗过来瞧一眼,见她耳朵微动,知是在听骰子,便摇摇头,也不戳破,只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别赖皮。”顾安被她说得耳根发热,胡乱掷了出去,输了,便嘟囔道:“你一来我便输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活该。”转身自去喝酒。

  到了夜里,船工们散去,舱中渐渐安静。顾安靠在船舷边,望着海面月光。李沅蘅端着最后一碗酒走过来,挨着她坐下,也不言语。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,只听那涛声一下一下,如更漏一般,替她们数着日子。

  船抵边境,大戎官吏登船查验。漕帮头目迎上前去,赔笑递上货单,袖中暗暗塞了一锭银子。那官吏接过,也不看货单,冷冷道:“上头有令,从今日起,民间商船不得私自往来南北。你们这条船,是最后一趟。往后,不许再走了。”头目脸色大变,颤声道:“官爷,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官吏瞥了他一眼,道:“新丞相的令。说是资敌。”说罢挥了挥手,下船去了。

  头目回到舱中,脸色煞白,道:“李姑娘,完了。这私运的买卖,从大定年间就开始了,南北两岸多少百姓指着这条航道吃饭。南边的茶农、丝商、窑工,北边的皮货贩子、药材商,连胶西榷场的令丞都睁一眼闭一眼——如今新丞相上了台,说禁就禁,这不是要人命么!”李沅蘅眉头微皱,道:“他禁汉商,难不成大戎自己会种茶织绸?”头目苦笑道:“当官的哪里管这些。”说罢摇头叹气去了。

 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,俱是摇头。二人心中都明白,完颜承麟为保女真至上,竟是宁愿断了这条航道。晏戎之间百余年来,榷场互市一直是两国邦交的筹码——开几处、停几处、何时开、何时停,哪一样不是坐下来谈出来的?单是泗州榷场,大定年间每年便为戎国岁入五万余贯,承安年间更增至十万余贯。这航道一断,断的不只是商路,是两国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二人回到舱中,掩上门。李沅蘅在榻边坐下,道:“绍兴和议那会儿,晏向戎称臣,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,以淮河、大散关为界,是晏吃了亏。隆兴和议不一样——晏只称侄,岁币减了,北边还把商丘、许州吐了出来。”

  顾安靠在舱壁上,道:“如今完颜承麟掌了权,心中自是不服。他禁汉商、断航道,意思明摆着——这是要重新谈过。”

  李沅蘅道:“怎么谈?再打一仗?”

  顾安道:“皇帝也好,权臣也罢,富有四海,吃穿不愁,还有什么不足的?蒙古人打来时,不是挺齐心的么?如今蒙古人退了,自己人倒打起来了。人活一世,有饭吃有屋住有人陪着便罢,也不知到底为个甚么在争。”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图名、图权、图利。”顾安一怔:“人都死了,要那名作甚?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
  过了半晌,李沅蘅忽道:“你方才说有人陪着——”顾安耳根微红,道:“我在与你说正事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我同你说的便是正事。”顾安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说了便算。”扯过被子蒙住头,闷声道:“睡了。”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,吹熄了灯。

  黑暗里,顾安睁着眼,心里嘀咕:怎么又不小心被她带到沟里去了。明明在说朝廷的事,怎么说着说着,就成了她的事。难怪沈怀南总说她多愁善感。她翻了个身,被子裹得更紧了些。李沅蘅在黑暗中也不说话,只是伸手,隔着被子拍了拍她。顾安将被子扯出来半截,盖在李沅蘅身上。

  船行数日,这一日终於望见海岸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商贩吆喝,苦力扛包穿梭不休。漕帮头目松了口气,道:“到了。”

  顾安立於船头,望见岸上熙熙攘攘,忽觉如梦如幻。李沅蘅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目光望去,道:“想甚麽?”顾安摇了摇头,道:“没甚。从前在大戎时,守着西线战事,倒不曾来过这边。”

  船靠了岸,漕帮众人卸货不迭。这板桥镇自唐宋时便是北方大港,大晏元祐三年设市舶司,为北方唯一对外贸易口岸。大戎虽改设榷场,繁华依旧,码头边商船鳞次栉比,南来北往之货堆积如山。顾安与李沅蘅混入人群,低着头,贴著人皮面具,与寻常妇人一般无二。

  码头上偶有官兵经过,目光扫过,也不停留。顾安低声道:“走罢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二人沿码头往城里走去。身后涛声阵阵,那艘载着她们漂了许久的大船,正被卸得空空荡荡。

  二人刚踏上岸,一青衣人迎上前来,拱手道:“二位可是李掌门、顾将军?在下李继先,胶西李家的。请。”

  顾安随那掌柜转入茶楼,拾级而上,进了雅间。李继先亲手斟了茶,茶汤碧绿,水汽袅袅。李沅蘅端坐不动,道:“李掌柜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李继先拱了拱手,道:“二位快人快语,在下便不兜圈子了。李家在胶西做了几十年榷场生意,只求南北商路不断。二位此番北上,李家愿为内应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。”顾安道:“我们不是来打仗的。”李继先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道:“顾姑娘当年在襄阳城头,一箭射杀蒙古大汗,威震天下。如今北上,怕不只是救人罢?”顾安不答,反问道:“大戎朝中如何?”李继先叹了口气,放下茶盏,神色凝重起来:“渤海廖家已被抄了家,满门老小不知流落何处。唐括家也被削了兵权,子弟散尽,只剩下一个空架子。契丹那边更不必提,早就没了自领部众的资格,只能俯首帖耳,听人使唤。如今朝中只剩下完颜承麟一派说了算,谁有异议,便是找死。完颜承麟禁汉商、断航道,朝中汉臣十有八九被排挤在外,郁郁不得志。蒙古各部忙着争位,北边暂时消停,本该休养生息,可完颜承麟这么一闹,人心惶惶,民不聊生。”李沅蘅道:“完颜洪呢?”李继先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汉人女子所生,在完颜承麟眼里算不得正统,处处受制,处处掣肘。皇帝如今困守中都,步步艰难,如同笼中之鸟。”顾安端起茶盏,却不饮,低声道:“宁国公可有动作?”李继先压低了声音,身子微微前倾:“宁国公正联络几家大族,唐括家已说得差不多了。唐括三公子年纪与宁国公相仿,两家已在谈日子,怕是快要定下来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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