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接过信,拆开一看,面色如常。顾安凑过来瞄了一眼,只见满纸龙飞凤舞,劈头便是一句:“混账东西!你是衡山派掌门,不是那小丫头的跟班!”后面越写越气,从“两个女子在一处便在一处,非要成甚么婚”骂到“当初让你收她入门,你倒好,自己嫁到顾家去了”,又骂到“整日跟着婆娘东奔西跑,衡山派的事一概不管”,洋洋洒洒写了三页。末了一句倒是软了些:“罢了,你爱怎么着便怎么着罢。”
李沅蘅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,面上没半点表情。沈怀南小心翼翼道:“师叔祖他老人家……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骂完了。”沈怀南又道:“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,一路上都是闲话。”李沅蘅道:“那便在衡山派摆几桌喜酒,请江湖上的朋友都来。叫他们当面乐一乐,也免得说我衡山派待人不周。”顾安一怔,道:“又办?都办两回了。”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道:“上回在北戎的,不算。”沈怀南悄悄看了顾安一眼,顾安也正瞧着他。二人目光一碰,皆不言语。
李沅蘅回到房中,铺纸提笔,只写了一行字,折好封上,递与沈怀南:“送回衡山,交师叔祖亲启。”沈怀南接过信,小心翼翼问道:“写了甚么?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问他公孙前辈去衡山的路好走不好走。”沈怀南一怔,又与顾安对视一眼,两人心下均想:师叔祖这骂得也太狠了,老人家怕是忘了,这位李掌门,素来不是好惹的。
沈怀南忽然问道:“这位公孙前辈,心里头到底装的是谁?”顾安从怀中摸出那日海边捡来的红绳,想起在少林寺中,自己将红绳一亮,那老僧便放了她与李沅蘅进去,显见这红绳与完颜承麟大有干系。她沉吟片刻,道:“这个却难说。那日她在海边,又是拜松枝,又是拿红绳。松枝明摆着是衡山的,红绳却明摆着是完颜承麟的。”李沅蘅道:“却道有情是无情。”沈怀南与顾安纷纷点头。
沈怀南从马上卸下行囊,解开包袱,里头几个油纸包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一边往外拿,一边道:“云娘做的。说怕李掌门吃不惯北边的吃食。酱肉、腌菜、干饼,还有一罐子辣酱。”李沅蘅接过辣酱,揭开封口闻了闻,嘴角微微一翘,随手递给顾安。顾安抱在怀里,呛得连打两个喷嚏。
沈怀南在府中逛了一圈,回来时李沅蘅已在厨房,灶火噼啪,油烟从窗缝飘出。沈怀南坐在廊下,道:“好大的宅子,连个厨子也没有。李掌门亲自下灶,这说出去谁信?”顾安道:“她不喜人伺候,说两个人住着清静。”说着走进厨房,道:“我来帮手。”李沅蘅头也不回,道:“出去。”顾安伸手去拿菜刀,李沅蘅一把夺过,道:“莫来添乱。”顾安从后面抱住她,整个人挂在她身上,下巴搁在她肩头。李沅蘅手中刀一顿,低声道:“松开。”顾安道:“偏不。”李沅蘅道:“有人看着。”顾安朝门口瞥了一眼,道:“沈先生又不是外人,看都看过多回了,还差这一回?”李沅蘅耳根微红,不再言语,手中的刀却切不下去了。顾安在她肩上蹭了蹭,这才松了手,退到门口,与沈怀南撞个正着。
沈怀南忽然压低声音,道:“衡山派那些弟子,近来开了一个赌局。”顾安道:“赌甚么?”沈怀南道:“赌你二位谁做丈夫。李掌门一赔一,你嘛……一赔十。”顾安一怔,心中暗道:这帮混账东西,竟敢赌起我与蘅儿的闺房之事来了。脸上不由一红,嘴上却道:“这算甚么道理?”沈怀南道:“弟子们说了,李掌门在山上说一不二,您嘛……瞧着就不像当家做主的。”顾安又道:“便没人押我?”沈怀南道:“有。跟您在襄阳打过仗的,都押了您。”顾安道:“那为何我的赔率却这般高?”沈怀南讪讪笑道:“这不因为师叔祖也押了李掌门么。师父老人家一出手就是一百两,直接把赔率砸下去了。”李沅蘅正切着菜,闻言手中刀微微一顿,随即又切了下去。顾安又羞又恼,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丢给沈怀南,道:“替我押上,押我自己。”李沅蘅头也不抬,只道:“怕是要输光。”
三人吃罢午饭,顾安折了根槐枝叼在嘴里,靠在柱上。沈怀南端着茶碗,道:“明日当真去?”顾安道:“去。”沈怀南道:“完颜承麟那边,怕不好交代罢?”顾安道:“我做大戎的官,不做他的官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阿珏已安排好了。一上任便调兵进来。”李沅蘅慢慢饮了一口茶,淡淡道:“兵来了,墨无鸢要救,寒霜剑要拿,剑鞘也不必交。”说罢,又补了一句:“早知今日这般麻烦,当初还不如好好做你的驸马爷。”顾安连连摇手,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沈怀南也道:“万万使不得。”顾安心中暗暗叫苦:蘅儿说话,当真步步是坑,专等着我踩。往后可要当心了。
李沅蘅道:“明日你去上朝,拖着完颜承麟,我便拿了那柄假剑鞘去找完颜铮,试一试罢。”顾安道:“此计可行。那剑鞘太假,若完颜承麟在场,必然露馅。你自当心。”
沈怀南兴致勃勃,拉着二人径往勾栏里去,道:“早听说北边的院本与南边不同。南边杂剧,多少还讲些规矩,演的是正经故事;这北边院本,却专以滑稽调笑为主,百无禁忌。你们陪我去逛逛?”三人寻个座头坐下,台上正演《裴航相遇乐》。那书生为求心上人,捣药百日,历尽艰辛。演到情深处,沈怀南竟红了眼眶,偷偷拿袖子去抹。顾安瞧了两眼,只觉无趣,眼皮渐沉,脑袋一歪,靠在柱上便睡着了。李沅蘅端着茶碗,慢慢呷了一口,也不看她,嘴角微微一翘。
一时锣鼓收场,沈怀南犹自唏嘘不已,转头见顾安睡得正香,不由得一怔。李沅蘅放下茶碗伸手推了推顾安。顾安迷迷糊糊睁开眼,道:“演完了?那书生娶着了没有?”沈怀南叹了口气,道:“娶着了。”顾安“哦”了一声,起身便往外走。
其时中都城内寺庙兴起,皇室重萨满,而民间全真教遍布。佛道并盛,兼有女真旧俗。悯忠寺、昊天寺、大延寿寺,殿阁重重,钟磬相闻。城中百姓多信佛,好施舍,每逢佛诞、盂兰盆节,街巷间香烟缭绕,梵呗不绝。便是寻常时日,道旁也常见香炉供案,插着几炷残香,供的是土地、城隍、关圣,乃至不知名号的乡野神祇。这是汉人与契丹人的法子。女真人信的多是萨满,立杆祭天,以牲血涂旗,求的是出征得胜、狩猎丰收。城北、城东有几处祭天的“拜日坛”,形制粗犷,不似庙宇精工,周遭散落着牛骨马鬃,挂了彩幡,风过处猎猎作响,是草原上带来的旧俗。
沈怀南“哦”了一声,又指着不远处一座香火缭绕的庙宇,道:“那悯忠寺呢?总不是萨满的了罢?说起来,佛家称‘寺’,道家称‘观’或‘庙’。可我在南边听人说,中都这边全真教在民间盛行,连寻常百姓家里都供着长春真人的像。这悯忠寺听着像是佛家的,可瞧那香火缭绕的样子,倒比道家的庙还热闹几分。也不知里头供的是佛,还是仙?”
顾安摇了摇头,道:“这个我却说不上来。”她转头看向李沅蘅。
李沅蘅正望着那庙宇的飞檐,缓缓道:“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辽阵亡将士所建。名为悯忠,实则是帝王收买人心之法——让活人替死人感激朝廷,倒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”她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褒贬。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全真教,那是近年才兴起来的。长春真人丘处机,七十多岁还跑去大漠见蒙古人,说什么‘敬天爱民’‘止杀清心’。他倒是说得动听,可那些死在蒙古铁蹄下的百姓,怕是听不到这些了。”
沈怀南却笑了,道:“李掌门这话说的,”他边说边摇头,“至于那丘真人,我倒以为,他未必是说给蒙古人听的。兴许是说给天下人听的——告诉大伙儿,这世上还有人不信刀枪,信嘴皮子。只可惜,刀枪比嘴皮子快得多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依我看,什么佛寺道观,什么萨满祭天,说到底都一样——都是活人编出来哄活人的。死了的人,哪里还管你香火不香火。”
李沅蘅看了他一眼,道:“沈先生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沈怀南笑道:“通透什么,不过是挨了几刀,多了些体会罢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,笑容淡了些。
三人行至陈和尚府邸,见陈和尚正在院中练刀。他一套刀法使到半处,听见脚步声,刀锋一转,收了势,回身见是顾安,正要开口。顾安已按住他肩头,道:“整点钱来花花?”陈和尚一怔:“多少?”“一千五百两。”陈和尚瞧了她一眼,又瞧了瞧她身后负剑而立的李沅蘅,咬了咬牙,也不问做什么,把刀往架上一搁,转身进屋。片刻后掀帘出来,手里捏着几张银票,往顾安手里一拍,粗声道:“拿去。”他看了李沅蘅一眼,抱拳道:“李掌门,上回——”顾安摆摆手:“多的不说了。饼子她也吃了。”陈和尚点点头,抓起架上长刀,回身又练了起来。刀风呼呼,再也不看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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