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05)

  三人出门,却不回府,径直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,檐下悬着盏暗红灯笼。她将陌刀往门边一靠,推门而入。里头是个赌坊。烟雾缭绕,骰声震耳。李沅蘅跟在后头,四下望了望,淡淡道:“你倒熟门熟路。”顾安叼着柳枝,已挤到一张双陆桌前,一锭银子拍上去,“让一让。”连赢九把。坐庄的汉子脸色发白,朝伙计使个眼色。片刻,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一眼,抱拳道:“客官,后院说话。”后院雅间里坐着几个人:一个青衫文士,腰悬短刀;两个军将,甲胄未卸;角落一个老者,转着核桃。顾安坐下,将银子码在桌上。“双陆,一局一百两。”对面军将解下皮囊,金锭、银锭、东珠倒了一桌。“一局五百两。”顾安看了看那堆珠宝,道:“跟了。”三局。军将连输。顾安将赢来的金银往前一推,朝门边扬了扬下巴:“银子不要。那位沈先生,断了一条胳膊,往后让他来这儿坐坐。茶水管够便了。”沈怀南一怔。文士瞧了瞧沈怀南的空袖,又看了看顾安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顾安起身,扛起陌刀,走到门口一顿:“银子先存着。下回再来赢。”门关上。雅间里静了一静。角落老者眼皮抬了抬,低声道:“这位姑奶奶,倒有几分眼熟。”

  出了赌坊,夜风一吹,沈怀南才长长吐了口气。“顾大人,你这一出手,一千五百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,“我那点月例,够还的?”

  顾安道:“谁让你还了。”沈怀南瞧了她一眼,又叹了口气。走了一程,他忽然开口道:“这地方,叫‘会珍阁’。明面上是赌坊,暗地里南北消息都从这里过。南边来的茶叶、瓷器、丝绸走什么价,北边来的药材、皮货走什么价,榷场开关、商路通塞——这馆子里头,比朝廷的邸报还快。不光商路,朝堂上的动静、军中的调动,只要肯下注,没有问不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,“我若常来坐坐,往后你们在北边的消息,便不用总靠听风阁了。”

  三人回到宅中,各自安歇。顾安一头栽倒床上,拉过被子蒙住脑袋,不消片刻,便已沉沉睡去。李沅蘅坐在妆台前,解了发髻,慢慢梳头。顾安忽然坐起身来,头发蓬乱,眼睛还没全睁开,嘴里已嘟囔道:“蘅儿,今晚我做丈夫。”李沅蘅道:“不行。”顾安一怔,又嘟囔了一句什么,身子便往后倒。李沅蘅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搁在妆台上,道:“正反定之。”顾安猛地又坐起来。李沅蘅将铜钱往空中一抛,伸手接住,拍在手背上。烛火映着那枚铜钱,正面四个字——“建隆通宝”。她瞧了片刻,收入袖中,道:“睡罢。”顾安急道:“是甚么?”李沅蘅已背过身去,道:“明日告诉你。”顾安呆坐半晌,不知是输是赢,终究敌不过困意,倒头又睡了过去。

  李沅蘅睁着眼,听顾安呼吸渐沉。那枚铜钱贴在袖中,微微发烫。这枚铜钱辗转多年,不想竟用在了这处。她嘴角微微一翘,翻过身去,阖上了眼。

  天还没亮,院门便被人拍响了。李沅蘅披衣开门,完颜珏已着朝服,拎着包袱径直进来,丢在床榻上。顾安蒙着脑袋,道:“病了,改日再去。”完颜珏掀开棉被,顾安迷迷瞪瞪坐起来,道:“今日便上奏,自降武卫军都指挥使可好?”完颜珏不答,抖开朝服,道:“换上。”顾安长叹口气,拿起朝服,系了半天系不上。李沅蘅放下梳子,看了完颜珏一眼。完颜珏也正瞧着她。两人对望一眼,俱是无言。一个上前替她整衣襟,一个把系错的带子一一解开重新系过。三下五除二,总算收拾停当。完颜珏转身便走,道:“车在门口。”顾安跟了出去。马车笃笃地往宫中去了。天边才透一线青,远处钟声隐隐传来。

  马车里,完颜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道:“弹劾你的折子怕是早就拟好了。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顾安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车到宫门,二人各自下车。顾安站在阶下,望了望那扇厚重的宫门,抬步走了进去。

  宫门内灯火通明,百官已到了大半。顾安目不斜视,径自走到武官班中站定。殿上钟鸣,内侍高唱:“陛下临朝!”群臣鱼贯而入。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。

  朝议刚开了个头,便有御史出班,弹劾顾安“叛将投敌”“心怀故国”。顾安出班拱手,朗声道:“臣有罪。”殿上一静。完颜洪道:“顾卿何罪?”顾安道:“臣有十罪,愿自陈于陛下之前。”

  “其一,臣当初不愿与宁国公交代,连夜出走,是为抗旨不尊。”“其二,臣在西线擅自出击,不待军令,是为违制。”“其三,臣在襄阳杀蒙古大汗,未事先奏请,是为擅权。”“其四,臣在南边数年,不受朝廷节制,是为不臣。”“其五,臣回中都后闭门谢客,不与朝臣往来,是为倨傲。”“其六,臣今日上朝,朝服还是旁人帮着穿的,是为不敬。”殿上一阵轻笑。“其七,臣不喜上朝,从前便装病装醉,是为欺君。”“其八,臣心里只想回家吃饭,是为不忠。”“其九,臣不会说漂亮话,也不会写奏折,是为无才。”“其十——”顾安顿了顿,“臣实在想不出来了,先欠着。”

  殿上安静了一瞬,随即哄堂大笑。几个武官出班附和:“顾将军说的都是实情,何罪之有?”“当年西线若不是顾将军,西夏人早打过来了。”一时间,武官班中十余人挺身而出。完颜承麟面色铁青,却不好发作。顾安见武官出列,心下动容,暗道:萧铁骨说得不错。念头一转,又想起李沅蘅来——她独自去找完颜铮,不知到了没有,那假剑鞘可还混得过去?

  完颜洪摆了摆手,笑道:“罢了罢了,顾卿这十罪,朕记下了。往后好好当差。”顾安躬身退回。完颜洪咳了一声,道:“朝议继续。”殿上渐渐安静下来。顾安垂手站着,心里只想回去吃李沅蘅做的饭。

  朝议散时,已近午时。顾安正要出殿,内侍追了上来,道:“陛下有旨,请将军移步文德殿书房。”

  文德殿内,完颜洪坐在案后,完颜珏在下首喝茶,王隽秀叼着烟斗站在一旁。完颜洪念道:“抗旨、违制、擅权、不臣——顾卿,你这十罪,朕怎么看都像是十功。”顾安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完颜洪叹了口气,道:“你把完颜承麟得罪透了。”顾安道:“臣做这个官,调度军务,只能守个太平罢了。”

  完颜洪转向完颜珏,温言道:“珏儿,你意下如何?”完颜珏放下茶盏,淡淡地道:“完颜承麟狼子野心,断不会善罢甘休。顾将军守住禁军与宫门便是,旁的,臣妹自有计较。”王隽秀不言,只将烟斗在桌沿上轻轻一磕,嗒的一声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完颜洪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顾安,道:“顾卿,你手下能调动多少人马?”顾安抱拳道:“回陛下,三五千人还是有的。”完颜珏接口道:“军中人心浮动,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。顾将军旧部如今散在各处戍守,前些时日还纷纷上折,又是要钱,又是要粮,话里话外不过是想把地方上的财税搂进自家腰包。及至顾将军上任的消息一传出去,那些折子倒忽然没了声息——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。”顾安默默点了点头。完颜洪站起身来,背对三人,望着窗外的沉沉暮色。过了半晌,他缓缓说道:“朕这个皇帝,做得也忒没意思。各地藩镇各自为政,朕说不上话;如今朝廷里头,又出了一个完颜承麟。”三人齐声躬身,道:“臣等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
  三人出了仁政门,沿宫墙默然南行。走出数十步,王隽秀停步,将烟斗从嘴里取下,在墙上轻轻磕了磕。“老夫明升暗降,三师是个虚衔。那些汉官,不到万不得已,老夫不会轻易动用。”他看了顾安一眼:“往后有些事,不必事事都去禀陛下。你自己斟酌着办便是。”顾安心下一颤。完颜珏负手道:“太傅说的是。”王隽秀拱了拱手,转身往东去了。顾安站在原处,许久不动。完颜珏道:“走罢。”

  二人行了片刻,完颜珏上了马车,顾安正要跟上,完颜珏道:“你走路回去。”顾安一怔:“作甚?”完颜珏放下车帘,淡淡道:“你自清醒清醒。”马车笃笃地去了。街角的槐树落下一片叶子,飘飘荡荡,落在车辙里。

  同一座仁政门,往南二里地,赵王府的海棠不知何时已抽了新芽。

  李沅蘅负着那柄假剑鞘,独坐赵王府花厅之中。完颜铮坐于对面,提起茶壶,缓缓注了两盏茶。水汽氤氲,遮了半张脸。完颜铮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,道:“当日夺剑,误伤了李掌门,一直不曾当面赔罪。这一盏,权当谢罪。”说罢,端起自己那盏,一饮而尽。李沅蘅端起茶盏,也是一饮而尽,道:“王爷那日手下留情,放了我一马。这一节,我心里是记着的。”完颜铮摆了摆手,道:“甚么留情不留情,我当日就是为了抢剑,你不给我,我只有抢了。可我心里有愧,就是有愧。”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碗,仰脖子干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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