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出数里,那女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拍了拍怀中的书卷,扬眉道:“两位追了小爷这么远,是要请小爷吃酒么?”李沅蘅定睛一看,分明是个女子,却自称“小爷”,心下诧异,只道:“小爷,把书还来。”那女子道:“甚么书?”李沅蘅不再多言,探手便去夺她怀中书卷。那女子侧身避开,反手抽出长剑。两人在月光下拆了十余招,李沅蘅剑法精妙,那女子剑法亦是灵动。虚尘立于一旁,并不上前。李沅蘅忽然收手,道:“点苍派的剑法。诸良是你甚么人?”那女子收了剑,扬眉道:“跟你有甚么干系?”李沅蘅也不恼,淡淡道:“诸白起呢?是你甚么人?”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握剑的手紧了紧,道:“你认得他?”李沅蘅道:“不认得。但我认得蓝白凤。”话音未落,那女子脸色骤变,提剑便刺。李沅蘅侧身避开,手中长剑一抖,“叮”的一声,将那女子手中剑击落在地。那女子捂着发麻的手腕,退了一步,狠狠瞪着李沅蘅。虚尘身形一晃,已欺到那女子身前,探手抓向她肩头。那女子侧身一避,却不还手,只冷笑一声,道:“你们方丈快要圆寂了,还有闲心来追我?”虚尘手上一顿,眉头微皱。那女子趁他这微微一滞,足尖一点,已退出数丈,身形没入夜色之前,回头丢下一句:“不信便回去瞧瞧!”话音未落,人已不见。
虚尘与李沅蘅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。
便在此时,少林寺中忽然钟声乱响,当当当,密如急雨,夹杂着惊呼哭喊。众人回头,只见寺中火光冲天,映得半天通红。那女子趁二人分神,弯腰拾剑,身形一晃,已没入夜色。李沅蘅与虚尘不及追赶,相顾骇然,一齐拔步,发足狂奔。到得寺前,山门大开,僧众三五成群,乱成一团,直往方丈院涌去。二人挤开人群,抢入院中,推开禅房之门——只见方丈歪倒蒲团之侧,面色青灰,口角溢血,早已气绝。
烛火摇摇,照着那张枯瘦的脸,眉目间犹带惊愕之色。李沅蘅抢上一步,伸手探他鼻息,哪里还有半点呼吸?再按他手腕,脉息已绝,肌肤冰凉。她缓缓缩回手,站起身来,与虚尘对望一眼,两人脸上都没了血色。
禅房外,人声渐沸。虚尘抢上前去,伸手探了探方丈鼻息,又搭了搭腕脉,脸色煞白,半晌方道:“师叔……已然圆寂。”一言既出,四座皆惊。
消息传出,各院长老纷至沓来。达摩院、戒律院、罗汉堂、知客寮,须眉皓白的老僧们挤了半间禅房,人人面色凝重。烛火摇曳,映着一张张铁青的脸。有人低声诵经,有人检视方丈遗体,有人立于窗前,窃窃私语今夜藏经阁的异动。几个年轻弟子挤在门口,交头接耳,目光不时瞟向李沅蘅。李沅蘅走近方丈遗体,蹲下身去。烛光之下,方丈面容枯槁,口角血迹已干。她凝目细看,心中不住思索:当年闯罗汉阵时,方丈内力深厚,掌法精妙,公孙前辈、师叔祖与自己三人联手,也未必占得上风。能杀方丈之人,武功必不在方丈之下。且此人必是方丈相识——否则方丈岂会不加防备,容他欺到身前?她低头细看方丈胸前伤口。
她凑近再看,眉头渐渐蹙起——伤口边缘皮肉微微焦黑,周遭经络隐隐发青,正是被至阳内力贯透之象。她曾在衡山时听师叔祖提过大理段氏的功夫特征,一阳指至阳至刚,指力所至,伤口必有焦痕。眼下这般情形,正是段氏一阳指的路数。
一个戒律院的老僧走上前来,蹲身检视伤口。片刻后站起身来,面色铁青,沉声道:“方丈胸前这一处伤口,是被至阳内力贯透而亡。指力精纯,出手极狠——是大理段氏一阳指的路数,却又不像……”他眉头紧皱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一阳指向来以指力凌空点穴,封人经脉,点到即止。可这一下,是实实在在地戮进了血肉,直穿心肺。狠辣至此,贫僧从未见过。”
此言一出,禅房内霎时鸦雀无声。那老僧转过身来,目光如电,沉声道:“大理段氏的人,为何要杀我方丈?”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人应答。虚尘垂目立于一旁,面色如常,心中却翻涌不定。
几位长老低声商议片刻,戒律院老僧沉声道:“方丈被害,此事关系少林百年清誉,也关系江湖安危。凶手既使的是大理段氏的功夫,贫僧须得亲自走一趟大理,向段氏问个明白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虚尘,道:“虚尘,寺中事务暂且交你打理。待贫僧查清真相,再为方丈报仇。”虚尘合十道:“弟子领命。”
虚尘送走众长老,回到禅房,掩上门,在蒲团上坐了半晌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膝头。他忽然睁开眼睛,起身出了禅房,往客房走去。
客房在寺院西侧,僻静清冷。李沅蘅正坐在榻边,手中握着那封未曾寄出的信,指腹摩挲着信封上“顾安亲启”四字。听得叩门声,她起身开门,见是虚尘,侧身让了进去。
虚尘在桌边坐下,沉默片刻,道:“李师妹,贫僧有一事相求。”
李沅蘅道:“虚尘师兄请讲。”
虚尘道:“方丈之死,凶手使的是一阳指。戒律院师叔已决意亲赴大理,向段氏问罪。可贫僧以为,此事没那么简单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沅蘅,“一阳指是大理不传之秘,段氏子孙也未必人人练得成。能以此杀方丈之人,在段氏中必非无名之辈。可段氏与少林素无冤仇,为何要杀方丈?若说是嫁祸,又为何偏偏选在师妹来少林这一夜?这里头的关窍,贫僧想不通。”李沅蘅道:“虚尘师兄的意思是?”虚尘道:“贫僧想请师妹去一趟大理。”
李沅蘅微微一怔。虚尘续道:“戒律院师叔此去,是为问罪。可若凶手真在段氏,他这一去,无异于打草惊蛇;若凶手不在段氏,他这一去,只会将少林与段氏推向对立。无论哪种,都与真相无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贫僧在寺中走不开。师妹在江湖上行走方便,又正追查那蒙面人的来历——那人使的拈花指,也是我少林绝学。两件事凑在一处,未必没有关联。师妹此去大理,若能查到一阳指的线索,或许两桩案子都能解开。”
李沅蘅沉吟片刻,道:“可方丈刚死,我便离寺,只怕诸位长老不肯。”虚尘道:“此事贫僧来想办法。明日贫僧便说,已查出那夜藏经阁盗书的女子与大理有关,请师妹代为追查。长老们正为方丈之死焦心,未必会细究。”他看了李沅蘅一眼,又道:“只是师妹这一去,少林之围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住了口,面上露出几分难色。
李沅蘅会意,道:“虚尘师兄是想让我顺道解少林之困?”虚尘叹了口气,道:“贫僧知道,师妹的……那位顾将军,如今是大戎殿前都点检。若她能出面周旋,替少林说几句话,或许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,似乎觉得自己这请求太过唐突。
李沅蘅沉默了片刻。她缓缓点了点头,道:“少林之困,因晚辈而起。晚辈自当尽力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顾安那边,晚辈会修书一封,请她代为周旋。只是她如今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,未必能立时见效。虚尘师兄莫要抱太大期望。”
虚尘合十道:“师妹肯开这个口,贫僧已是感激不尽。”李沅蘅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搁在桌上,道:“这封信,原是要送出去的。如今正好,请虚尘师兄代为转交。”虚尘接过信,收入袖中。虚尘又道:“那女子使得是大理点苍派的剑法。师妹到了大理,不妨从点苍派查起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”虚尘站起身来,道:“门外两个人,贫僧替你引开。师妹今夜便走,莫要耽搁。”李沅蘅抱拳道:“多谢。”虚尘摆了摆手,推门出去。
门外传来两个弟子的声音:“虚尘师叔?”虚尘道:“方丈遗物尚未清点,你二人随我来。”那两个弟子迟疑道:“可是戒律院——”虚尘道:“我自去说。”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李沅蘅立在暗处,待那声音消散在夜风里,推门而出。她绕过守夜的僧人,翻过院墙,足下无声,一路奔至山门外的拴马桩。马还在,打了个响鼻,似在等她。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勒缰便走。
山门在身后渐渐远了。
残月西沉,红日东升。同一轮日头,照着了南去的旅人,也照着了北地的宫阙。
这几日中都城里不太平。完颜承麟一党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宫去,有请复猛安谋克旧制的,有请将虚职改为实权的,有请削汉人、契丹将领兵权的。说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正本清源”“固我根本”,说到底不过是要把女真人的刀把子攥得更紧些。顾安的兵权要削,契丹人的兵权也要削,汉臣的奏事权更要削。满朝风雨,人人都嗅出了那股子味儿——变天了。
天还没亮,宫门外已聚满了文武百官。女真贵族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,车帘低垂,看不清楚里头坐着谁。汉官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,低声交谈,神色间掩不住几分凝重。昨夜宫中有内侍传出消息——完颜承麟要拿血统说事,逼陛下改穿女真服饰。这消息像一阵风,吹遍了整座中都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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