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站在武官班中,打了个哈欠。
宫门缓缓打开,内侍高唱:“入朝——”百官鱼贯而入。大殿内灯火通明,御座空着,完颜洪未到。百官各自站定,女真一党今日格外醒目——不少人换了装束,身着女真传统服饰,左衽窄袖,腰系皮带,与周遭的汉式衣冠格格不入。顾安扫了一眼,约莫三成。
她转头看向宗室班中,完颜珏一身紫袍金冠,面色如常,既未穿女真服,也未着汉式衣冠。完颜珏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头,看了她一眼,又转了回去。
殿上钟鸣,内侍高唱:“陛下临朝!”完颜洪从侧殿走出,坐到御座上。他今日穿的仍是汉式龙袍,明黄缎面,五爪金龙,与往日无异。完颜承麟站在班中,目光在完颜洪身上停了一瞬,面色如常。
完颜承麟一改往日装束,身着传统女真服饰,左衽窄袖,腰间悬着一柄弯刀。他本就生得魁梧,这一身打扮更显得英武逼人。群臣见了,不由纷纷侧目。
他缓步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完颜洪道:“丞相请讲。”
完颜承麟站定,整了整衣冠,却不急着开口。他先环顾殿上,目光从每一个女真大臣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完颜洪身上。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
他这才开口,声音浑厚,在殿中回荡:“臣尝闻,女真先祖居于按出虎水,以渔猎为生。天寒地冻,衣兽皮,食生肉,骑射为本,勇健过人。及至太祖起兵,不过两千五百人,而辽人百万之众,望风披靡。何也?盖因女真人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!”
他越说越激昂,声音忽高忽低,如诉如泣。说到太祖誓师涞流河时,他猛地提高声调,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;说到完颜宗翰破汴京时,他声音又沉了下去,像是怕惊扰了先帝的英灵。他一一悉数女真旧事,从女真文字创制到猛安谋克建制,如数家珍,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。说到先帝创业艰难处,他的声音竟微微发颤,眼眶泛红。他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:“臣每念及此,未尝不痛心疾首!”
殿上安静了。几个女真老臣听了,眼圈也红了。有人低声叹息,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满腔热血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。
完颜承麟低着头,似乎在平复心绪。过了片刻,他缓缓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完颜洪身上。方才那个哽咽垂泪的老人不见了,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,声音也沉了下去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陛下乃太祖皇帝嫡孙,血脉至贵。臣敢问陛下,陛下心中,是向着女真,还是向着汉人?”
殿上一静。这话问得极重,连完颜洪也微微变色。
完颜承麟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,续道:“臣听闻,陛下日常所着,是汉人衣冠;陛下日常所用,是汉人言语。臣不敢妄议陛下,但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,都在看着陛下。陛下若穿汉服,则百官效之;陛下若说汉话,则百姓从之。如此,女真衣冠、女真言语,不待他族来灭,自家先灭尽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愈低,却字字清晰,像是说给完颜洪一个人听的:“臣请陛下,明日临朝,着女真服饰,行女真旧礼。以正视听,以安人心。”
说完,他深深一拜,跪伏于地。殿上鸦雀无声。那几个方才红了眼眶的女真老臣,此刻也跪了下去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女真一党,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色如常,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丞相所言,朕知道了。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完颜承麟伏在地上,嘴角微微一扯,随即收了回去。他缓缓站起身来,退回班中。那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,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——方才那个垂泪哽咽的忠臣,不过是演给满殿人看的一出好戏。
殿上鸦雀无声。几个女真老臣抬起头来,目光灼灼地望着完颜洪。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色如常,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丞相所言,朕知道了。此事容后再议。”完颜承麟深深一拜,退回班中。
顾安站在武官班中,一言不发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殿上还没安静片刻,完颜铮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宁国公完颜珏,年已及笄,尚未婚配。唐括家乃女真大族,门当户对。两家婚事,已议了半年有余,迟迟未定。臣请陛下下旨,促成两家婚事,以彰祖制,以安人心。”殿上一静,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,低声附和。
顾安眉头一皱,心中念头急转。她记得清楚,数月之前朝中商议此婚事时,唐括家尚在观望,未肯公然投靠完颜承麟一党。可如今——她在殿上扫了一眼,唐括家的人站在完颜承麟身后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咄咄。这桩婚事若成了,唐括家便与宁国公府联姻,完颜承麟一党如虎添翼,再难制衡。陛下若允了,阿珏便成了完颜承麟的人质;若不允,完颜承麟便有借口说陛下不重祖制、不恤老臣。横竖都是输。
她抬步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不同意。”
完颜铮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道:“顾将军,宁国公的婚事,与你何干?”顾安道:“宁国公是朝廷的宁国公,不是哪一家的宁国公。她的婚事,关系朝廷体面,也关系她一生。岂能草草了事?”完颜铮道:“唐括家乃女真大族,门当户对,有何草草?”两人你来我往,言辞虽利,却尚未失了分寸。
正说着,女真大姓之一的裴满氏大臣出班,冷笑道:“顾将军倒是会说。当年陛下将宁国公许配给你,你连夜逃出中都,抗旨不尊,如今倒来充好人,说什么‘关系她一生’——你配么?”
殿上一阵窃窃私语。顾安面色不变,道:“当年的事,臣已向陛下请罪。陛下罚也罚了,臣认也认了。裴满大人若觉得臣罪不可赦,大可再参一本,不必在这里翻旧账。”
裴满氏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完颜铮看了顾安一眼,也没再说下去。
正在此时,术虎高琪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少林寺方丈之死,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。衡山派掌门李沅蘅涉嫌杀人,朝廷正待发落。而顾将军屡次为少林解禁周旋,臣敢问顾将军,与少林寺可有私通之嫌?臣闻之,顾将军与那李掌门,名为道友,实为苟合——”
顾安面色铁青,正要开口,术虎高琪却不给她机会,续道:“顾将军当年抗旨逃婚,弃宁国公于不顾,是为不忠;今日与南边掌门勾勾搭搭,是为不纯。这样的人,如何能统领禁军、护卫陛下?”
话音刚落,女真党中又走出一人,正是裴满氏大臣。他整了整衣冠,冷笑一声,道:“术虎大人说的只是私德。臣倒想问一句,顾将军当年从南边来,投奔大戎,陛下待她不薄,授以殿前都点检之职。可她这些年在朝中,何曾真心为咱们女真人想过?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,直直逼视着顾安:“顾将军,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,可你心里向着谁,你自己不清楚么?今日你为南边的掌门说话,明日是不是要为南边的朝廷说话?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,和南边——又有什么区别?”
殿上一静。
这话问得极重。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,目光冷冷地扫向顾安。汉官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要出班辩解,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。
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无表情,目光从裴满氏脸上移到顾安脸上,又移开了。
顾安没有动。她垂着眼帘,像是在想什么。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着她发作。可她偏偏没有发作。过了片刻,她微微侧头,朝宗室班中看了一眼。
完颜珏站在那里,紫袍金冠,面色如常。她迎着顾安的目光,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顾安转头,破口大骂,“他娘的!不许骂我媳妇!”
术虎高琪脸色一变,道:“顾将军,朝堂之上,岂容你——”
顾安身形一闪,已欺到术虎高琪身前。她个头虽小,这一下出手却快得惊人,劈手夺过旁侧武官腰间剑鞘,连鞘带打,呼的一声,正中术虎高琪腕骨。术虎高琪虎背熊腰,本没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,哪知这一下竟躲不开,痛得闷哼一声,踉跄连退。殿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顾安第二下又到,结结实实砸在他肩头。术虎高琪偌大一个身子,竟站立不住,扑通坐倒。
裴满氏站在一旁,惊怒交加,喝道:“顾安!你——”话未说完,顾安左手一探,已抓住他后颈衣领,往前一带。裴满氏立足不稳,踉踉跄跄冲了出去,正撞在术虎高琪身上,两人滚作一团。顾安跟着一脚踹在裴满氏腿弯上,喝道:“磕头!”裴满氏膝盖着地,“咚”的一声,额头磕在殿砖上。
满殿哗然。
女真一党的官员纷纷抢上前来,有的去扶术虎高琪和裴满氏,有的拦顾安。汉官们也不甘示弱,有人高声叫好,有人撸起袖子挡在顾安身前。殿上顿时乱成一团,推搡的、叫骂的、拉架的,沸反盈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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