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之中,不知谁撞了完颜承麟一下。完颜承麟身子一晃,竟跌坐在地,面色煞白,半晌不曾起身。几个女真大臣惊呼一声,连忙上前搀扶。完颜承麟摆了摆手,缓缓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面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无妨。”但那一跤跌得极重,满殿皆见。
顾安瞥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这老东西武功高绝,便是三五个高手近身也未必碰得着他一根毫毛。今日这般乱哄哄的场面,旁人跌倒也罢了,他却跌得这般结实——那跌倒的时机恰到好处,恰在几个女真老臣目光扫来之时。她心头一凛,暗骂一句:老狐狸。
散朝之后,几个女真老臣簇拥着完颜承麟出了宫门,边走边愤愤道:“那汉人女子竟敢对丞相动手!今日推这一跤,明日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!”另一人接口道:“顾安仗着陛下宠信,越发不把咱们女真人放在眼里了。丞相这般年纪,被她当殿推倒,这口气如何咽得下?”完颜承麟只是摆手,叹道:“都是同朝为臣,不必伤了和气。”他越是这样说,那几个老臣越是愤懑,相约明日联名上疏,定要削了顾安的兵权。完颜承麟上了马车,车帘垂下,他靠在车壁上,嘴角微微一扯,阖上了眼。
“够了!”完颜洪一拍御座扶手,怒道,“朝堂之上,成何体统!”
殿前武士抢上前来,将众人分开。顾安喘着粗气,手里还攥着那柄剑鞘,瞪着术虎高琪。术虎高琪捂着肩头,面色铁青。完颜珏站在宗室班中,面色如常,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。
完颜洪沉声道:“殿前失仪,咆哮朝堂,该当何罪?”殿上鸦雀无声。顾安松了手,将剑鞘丢在地上,拱手道:“臣失仪,请陛下治罪。”术虎高琪也跪伏于地,道:“臣失仪,请陛下治罪。”
完颜洪看了两人一眼,道:“术虎高琪,罚俸三月,逐出殿去。”又看向顾安,道:“顾安,殿前失仪,先动手打人,罚俸半年,罢朝三日,杖——”话未说完,女真一党中已有人出班跪倒,大声道:“陛下,顾安先动手打人,术虎高琪只是言语冒犯,若只轻罚顾安,臣等不服!”又有几人跟着跪了下来,齐声道:“臣等不服!”
顾安跪在地上,闻言抬起头来,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完颜洪道:“讲。”顾安道:“裴满氏方才当殿质问陛下,说什么‘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,和南边又有什么区别’——这话明着骂臣,暗里是在疑陛下。臣按着他磕头,不是替自己出气,是替陛下教训这不懂君臣之分的东西。臣动手打人,是臣的不是。可裴满氏当殿冲撞陛下,难道不该罚么?”
殿上一静。几个跪着的女真大臣面面相觑,一时语塞。完颜洪的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裴满氏脸上,裴满氏面色煞白,膝盖还沾着殿砖上的灰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完颜洪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裴满氏,殿前失仪,言语不谨,罚俸两月。”裴满氏叩首领罚,额头上的灰蹭了一脸,不敢多言。
完颜珏忽然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殿上一静。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完颜珏面色如常,道:“顾安动手打人,其罪不可免。臣请陛下依律治罪,杖二十,与术虎高琪同罚。如此,方能服众。”
殿上更静了。几个女真官员面面相觑,一时摸不清她的来意。顾安抬起头,看了完颜珏一眼。完颜珏没有看她。
完颜洪沉默了片刻,道:“顾安,殿前失仪,先动手打人,罚俸半年,罢朝三日,杖二十。”顾安叩首,道:“臣领旨。”完颜洪挥了挥手,道:“退朝。”
退朝钟声响起,百官鱼贯而出。顾安被架到丹墀下,完颜铮已站在那里,见她来了,低声道:“你不该动手。”顾安道:“他说我媳妇。”完颜铮叹了口气,不再言语。
刑杖落下,顾安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完颜铮负手立于一旁,面色如常,只是指节捏得发白。
二十杖打完,顾安撑着站起身来,背上鲜血透衣。完颜珏不知何时已到了丹墀下,伸手扶住她胳膊,也不说话,半搀半架着往外走。完颜铮伸手想帮忙,完颜珏侧身挡了一下,道:“不必。”完颜铮一怔,便没再上前。
完颜珏将顾安扶上马车,自己坐到对面,吩咐车夫:“回顾府。”一路上两人都未说话。顾安趴在车中,背上火辣辣地疼,额上冷汗涔涔,却咬着牙一声不哼。完颜珏坐在对面,面色如常,只偶尔瞥她一眼。
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,完颜珏掀开车帘,淡淡道:“到了,下车。”顾安撑着起身,每动一下背上便如撕裂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肯在人前露怯,硬是自己挪下了车。完颜珏也不扶,只看着她的背影,见她站稳了,便放下车帘,对车夫道:“走。”马车笃笃地去了。
顾安站在门口,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门进去。
第84章 洱海月照江湖旧事 蓟门烟藏家国深谋
马蹄渐缓,李沅蘅于鞍上取出一信。信封上钤着听风阁的火漆,是公孙兰转寄来的。她行路多日,听风阁的暗探竟还能寻着她,倒也不易。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四个字——安好,勿念。
李沅蘅瞧了半晌,竟是哭笑不得。折好信纸,塞回信封,收入怀中,心道:这傻子,连句体己话也不会写。四个字便打发了,便是从沈先生那里抄两句酸诗来,也省不了多少工夫。偏生这般省事。抬头见路旁树下立着一个灰衣人,正是听风阁的暗探,牵着马,显然在等她回信。那人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李掌门,可有回书?”李沅蘅略一沉吟,取过纸笔,铺在鞍上。心里转过几句诗,怕顾安瞧不懂,拿着信叫沈怀南解读,摇了摇头,最终只写了三个字——亦好,念。折好递与那人,扬鞭而去。
入大理界时,正值春夏之交。山茶花事已阑,残红间着新绿,风自南来,裹着草木的清润之气。远眺苍山十九峰,峰巅犹带残雪,山腰已是黛色青青。洱海横亘于前,碧沉沉一泓,风起处,波纹如縠。
李沅蘅勒马驻足,望了半晌,胸中块垒为之一舒。行了这许多日子,总算到了。
这大理国与南边诸邦不同。自唐时南诏亡后,段氏据此立国,已历二百余年。其地东至普安路,西抵缅国,南临交趾,北界大渡河,方圆数千里,山川险固,物产丰饶。国中百姓以白蛮、乌蛮诸部为主,亦有汉人徙居其地,世代繁衍,与土著通婚,已难分彼此。只是这大理国偏处西南,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,自来不通中国。宋太祖乾德年间,王全斌平蜀,欲乘势取滇,太祖以玉斧划大渡河曰:“此外非吾有也。”从此两国各守疆界,不相往来。虽说政和年间曾遣使入贡,宋廷册封段和誉为大理国王,到底只是虚文,商旅不通,音书断绝,中原人视此地如化外。便是江湖中人,也只道大理段氏一阳指、六脉神剑天下无双,却不知这国中是什么光景。
李沅蘅催马往苍山去,一路只见大理风物与中原迥异。路旁佛塔林立,或圆肚如覆钵,或密檐如叠阁,式样古奇,与中原佛塔大不相同。她行遍中原,南朝四百八十寺也见过不少,那些塔多是四角八角,层层飞檐,玲珑秀气,讲究的是精致。这里的塔却浑朴厚重,有的通体洁白,在苍山绿树间格外醒目;有的砖石素朴,风剥雨蚀,已不知立了多少年。
她心下暗暗称奇。中原佛教,自白马寺载经东来,历经千年,早已成了汉家的宗教——僧袍是灰的,禅房是素的,佛经是译成汉文的,连佛像都长了汉人的面孔。可这大理的佛教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此地近天竺,佛法自西而来,带着浓烈的印度色彩,又与吐蕃密教、白族土俗揉杂一处,竟成了一家独门的局面。塔下多有转经的百姓,手持念珠,绕塔而行,口中念念有词,神情专注,与中原香客的求神拜佛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田间农夫赤足戴笠,见了她也不惊异;村中女子头缠布帕,腰系银链,说着听不懂的方言。李沅蘅一路行来,越走越觉得此地自成一国,与中原隔着的,不只是一道大渡河。
行至山脚,石桥横溪,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上刻“点苍山门”四字。李沅蘅下马,牵缰而上。
苍山十九峰,峰峰如画,空气里尽是草木清气,吸一口,胸中浊气便去了三分。
她心下暗暗叹了一声:大理风光,果然名不虚传。待这边的事了了,定要与安儿同来,在山中住上几日,便只抱着她,看云起云落。念头才起,自己先摇了摇头——怎么又想到她身上去了?师叔祖说得不错,当真是没出息。她苦笑了一下,定了定神,心道:办正事要紧。
山道盘曲,又行了小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平坡之上,依山建着数十间屋舍,黑瓦白墙,高低错落,院中几株老梅,枝叶蓊郁,想来冬日花开时,必是另一番光景。门前立着一块青石,上刻“点苍剑派”四字,字迹苍劲,入石三分。李沅蘅将马拴在门外树下,整了整衣冠,上前叩门。不多时,山门打开,一个年轻弟子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道:“阁下找谁?”李沅蘅抱拳道:“衡山派李沅蘅,求见贵派掌门诸良诸前辈。”那弟子一怔,回身去了。过了片刻,院中脚步声响,一个灰衣老者大步走了出来。他身材高大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双目炯炯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乌黑,古意盎然。正是点苍派掌门诸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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