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11)

  诸良在阶上站定,瞧了她片刻,目中闪过一丝惊异,道:“李掌门?”语音中带着几分迟疑,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李沅蘅抱拳道:“诸掌门,多年不见,一向可好?”诸良捋了捋胡须,叹道:“当真是你。老夫还道是门下弟子听岔了。衡山与点苍素无往来,李掌门此来,必有要事。请进,里面说话。”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  二人落座。李沅蘅端着茶盏,心中转过旧事——当年与诸良一战,他输得磊落;后来寻子走遍天涯,那份执着,她也记得。这样的人,可信。她将少林寺之事从头说了。诸良听罢,沉默良久,道:“那女子,是老夫的女儿。”李沅蘅道:“令爱并未杀人。”诸良抬起头来,目中闪过一丝光亮,继而叹了口气,道:“凭她的武功,也杀不了方丈。这孩子,打小就叫人头疼。云起比她大着十来岁,兄妹俩倒是好得很。云起走失那几年,她日日哭,夜夜哭,哭着要去找哥哥。后来大了,不哭了,只说要去中原闯荡,把咱们点苍流落在外的秘籍找回来。”

  李沅蘅道:“点苍的秘籍?”诸良点了点头,道:“点苍一派,立派数百年,历经战乱,不少秘籍散落四方。其中有一部《点苍剑经》,据说辗转流入了少林藏经阁。她记在心里许多年,此番去中原,明着是找哥哥,暗里便是奔着少林去的。”他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这孩子,心比天高。”李沅蘅道:“令爱现下在何处?可曾回来?”诸良摇了摇头,道:“不曾。那日之后,便再无消息。”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诸掌门,晚辈有一事相求。少林方丈之死,虽与令爱无干,可令爱那夜也在寺中,或瞧见了什么,或听到了什么。晚辈须得找到她,问个清楚。”诸良缓缓点了点头。李沅蘅道:“晚辈失礼,还未请教令爱的名讳。”诸良道:“诸云舒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默默记下。诸良又道:“她离家之前,与观音阁那边走得近。你若寻她,不妨往那边去问问。”李沅蘅眉头微动:“观音阁?”

  诸良道:“李掌门常年在中原,大理的事不了解也是寻常。大理武林,有四派并称,谓之‘风花雪月’。下关风,是天龙寺;上关花,是花间隐;苍山雪,便是我点苍派;洱海月,是观音阁。四派各据一方,各有传承,数百年来互不统属,却也相安无事。”李沅蘅道:“这四派,晚辈只听过天龙寺的名字。”诸良点了点头,道:“天龙寺在大理城西苍山脚下,是段氏皇族出家的地方。只是他们向来不问世事,只管守着大理的国运。”他顿了顿,“花间隐源自南诏时期一位避世的宫廷花匠所创。武学讲究‘借势’,以花入武,有花间指法、落英掌、朝珠剑法。与观音阁世代交好,人称‘花月双清’。你若有兴致,去看看山中的茶花也好。”说到这里,他似乎笑了笑,“至于观音阁,在洱海中的岛上。阁中多是女子,带发修行,武功走阴柔一路。你若去寻云舒,不妨往那里去。只说点苍派的人,她们便知道了。”李沅蘅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,抱拳道:“多谢诸掌门指点。”

  李沅蘅辞别诸良,出了点苍山门,骑马沿着洱海往南去。观音阁在洱海中的岛上,无船可渡。她在岸边寻了半日,只见芦苇丛生,水鸟起落,却不见一只渔船。正自踌躇,忽见芦苇丛中泊着一只小舟,舟上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正埋头整理药箱。李沅蘅走上前去,正要开口,那人转过身来——三长须,正是范凡。

  李沅蘅微微一怔,倒有些意外。这人不在中原待着,怎么跑到大理来了?随即转念一想,这观音阁里多是女子,只怕个个美貌。范凡平生只好两样东西,书和美人,他寻到这里,倒也不稀奇。只是想起往事,当初他被抓进修罗宫,或许另有隐情。想到此处,李沅蘅不由笑了一下。

  范凡见了她,怔了一怔,手里的药箱差点掉进水里。他站起身来,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药箱,又扯了扯衣角,嘴里嘟囔道:“李师妹,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话没说囫囵,脸先红了。李沅蘅道:“范师兄,渡我一程。”范凡连连点头,手忙脚乱地把药箱挪到一边,用袖子擦了擦船板,自己先跳上去——船晃了几晃,险些栽进水里。

  李沅蘅上了船。范凡撑起竹篙,一边撑船一边偷偷打量她,被她目光一扫,赶紧低下头去看水里的鱼,手里的竹篙却撑歪了。船行湖上,范凡撑了一阵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递过去:“李师妹,尝尝,大理的‘鹤庆乾酒’。”说起酒来,他话倒顺了,方才那副颠三倒四的模样去了大半。李沅蘅接过,抿了一口。酒液清冽,入口绵甜,不似北地烧刀子那般烈,也不似江南黄酒那般醇厚,倒有一股子花果的清香。范凡自己也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,道:“这酒用苍山的雪水酿的,掺了木瓜、乌梅,还得在陶缸里存上三年。大理人讲究,不喝新酒。”

  李沅蘅又饮了一口,将葫芦递还给他,道:“范师兄怎的到了大理?”范凡嘿嘿一笑,道:“采药。滇南多奇草,中原寻不到的,这儿有。”他说着,眼睛往李沅蘅脸上瞟了一眼,又赶紧挪开,假装看远处的山。李沅蘅也不戳破,只端着葫芦,慢慢饮着。

  船行渐远,岸上的苍山渐渐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。范凡又灌了一口酒,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李师妹,你这一路,怕是不容易罢?”李沅蘅点点头。小舟划破波涛,往湖心而去。

 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,湖面上雾气渐浓,一座小岛从雾中慢慢透了出来。岛上遍植垂柳与白莲,几座殿阁掩映在柳荫之间,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,隐约可见。码头上一块青石,刻着“观音阁”三字,字迹娟秀,出自女子手笔。

  范凡将船靠了岸,兴冲冲地便要往上走。刚踏上石阶,阁门内走出两个白衣女子,想来是代发修行的观音阁弟子,二人伸手拦住去路。其中一个瞧了范凡一眼,淡淡道:“这位施主,日日来,日日被拦。佛家讲‘放下执念’,施主这般痴缠,何时才能放下?”范凡涨红了脸,讪讪道:“我……我今日是送人来的,不是……”那女子已不再看他,只朝李沅蘅行了一礼,道:“这位施主,请进。”李沅蘅随那白衣女子穿过前院,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去。院内遍植花木,垂柳依依,白莲盛开,清香阵阵。

  沿途遇见的皆是女子,或灰衣僧袍,或白衣青裙,见了她也不多话,只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便低头去了。李沅蘅心下了然:这观音阁,果然与寻常寺庙不同。

  那女子引她至一处偏厅,奉上茶来,道:“施主稍候,待我去禀过阁主。”说罢转身去了。

  李沅蘅端坐厅中,四下打量。但见陈设素雅,不施珠翠,壁上悬着一幅观音像,像前供着清水一盂,鲜花数枝,炉中香烟袅袅,满室幽寂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,忽然微微一怔。

  画中观音,眉目娟秀,手持净瓶,足踏莲台,竟是中原女子的模样。中原寺庙里的观音,早已是女相,信众求子求福,都向她磕头。可大理佛法自天竺传来,观音本是大丈夫相,称为“勇猛丈夫观自在”。她一路行来,见大理寺院所供佛像,多有天竺遗风,与中原迥异。这观音阁既在大理,供的便该是天竺旧制——男相的观音,怎地却挂了中原样式的女相画像?

  李沅蘅瞧着那画像,心中暗暗纳罕:莫非这观音阁与中原有什么牵连?可大理远在西南,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。当年晏太祖玉斧画河,说“此外非吾有也”,从此两国各守疆界,不相往来。中原的香火,怎会飘过这万水千山,在这洱海孤岛上落脚?她越想越觉蹊跷,目光在画像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不多时,门外脚步轻响,一个灰衣尼姑走了进来。她约莫三十来岁,面容清丽,眉目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,不似寻常尼姑那般枯瘦寡淡。她身着灰色僧袍,却掩不住身段的窈窕,反倒衬得五官愈发分明。她双手合十,微微一礼,声音清婉:“贫尼妙澄,不知施主远来,有失迎迓。”李沅蘅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衡山派李沅蘅,冒昧打扰,还望师太见谅。”妙澄微微一笑,道:“李姑娘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

  二人落座。李沅蘅略一沉吟,道:“晚辈此来,是为寻一个人。”妙澄道:“何人?”李沅蘅道:“点苍派掌门之女,诸云舒。”妙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放了下去,面色如常,道:“李姑娘寻她何事?”李沅蘅道:“少林寺方丈被杀,诸姑娘那夜恰在寺中。晚辈想当面问几句话,还请师太指点去处。”

  妙澄道:“云舒确在阁中。只是她近日身子不适,怕是不便见客。”李沅蘅道:“晚辈远道而来,只为查清一桩命案,还请师太通融。”妙澄沉吟片刻,缓缓站起身来,道:“李姑娘稍候,容我去问她一声。”说罢转身去了。

  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进来,正是那夜在少林寺见过的女子。她见了李沅蘅,也不客套,往椅上一坐,翘起腿来,道:“李掌门,又见面了。这回不是来抓我的罢?”李沅蘅道:“诸姑娘。”诸云舒摆了摆手,道:“别叫姑娘,听着别扭。叫我云舒便了。说罢,找我什么事?”李沅蘅道:“那夜你在藏经阁,可瞧见了什么?”诸云舒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道:“我进去的时候,那老方丈还活着。我出来的时候,寺里已经炸了锅。中间隔了没多大会儿工夫。”李沅蘅道:“出来时可曾遇见什么人?”诸云舒摇了摇头,道:“没有。我从藏经阁出来,一路往山门走。走到半路,听见后头有响动,回头看了一眼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再往前走,就遇见你和你那师兄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怎么,你怀疑我?”李沅蘅道:“你的武功,杀不了方丈。”诸云舒脸色一沉,哼了一声,道:“你这是在夸我,还是在损我?”李沅蘅道:“那夜在山上,你说了一句‘方丈快要圆寂了’。你若不看见甚么,怎会说出这句话?”诸云舒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哼了一声,道:“我随口说的,不行么?”李沅蘅道:“随口一说,便说中了方丈的死期?诸姑娘,你若说不清楚,中原武林那边,怕是要把你我二人一起当作凶手了。”诸云舒冷笑一声,道:“中原武林?他们找得到大理来么?便是要找,那也是找你李掌门。你是衡山派掌门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我呢?天高皇帝远,他们管不着。”她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的腿晃了晃,“要抗,也是李掌门自己抗。与我有什么相干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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