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20)

  那船夫上下打量她一眼,正要开口,白发老妪已走上前来,淡淡道:“她是老身的客人,同去便是。”船夫见了她,连忙躬身,不再多问。

  李沅蘅转向那老妪,抱拳道:“晚辈衡山派李沅蘅,多谢前辈相助。未敢请教前辈尊号?”

  白发老妪呵呵一笑,拄着花枝上了船,道:“老身花间隐掌门,江湖人唤作花婆婆。至于你么——衡山派李掌门,外人来了大理,老身岂能不知?”

  李沅蘅微微一怔,随即释然。她来大理这些日子,虽未四处张扬,但以花间隐在此地的根基,自己行踪只怕早已落入人家眼中。当下躬身道:“前辈消息灵通,晚辈佩服。”

  花婆婆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上船罢。老身也正要往观音阁去,便与你同船一程。”

 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。船夫竹篙一点,小舟离岸,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
  湖面上雾气氤氲,月光淡淡洒下,映得水波粼粼。花婆婆立在船头,手拄花枝,望着湖面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时节,水性杨花该开了。”

  李沅蘅顺着她目光望去,只见湖面上一片漆黑,什么也瞧不见,便道:“前辈,这黑灯瞎火的,如何看得见?”

  花婆婆呵呵一笑:“看得见也好,看不见也罢,它总在那里开着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李掌门,你可知这花为何唤作‘水性杨花’?”

  李沅蘅道:“晚辈听闻,此花随波逐流,朝开夜合,世人便以‘水性杨花’讥之。”

  花婆婆摇了摇头,手中花枝轻轻一转,缓缓道:“世人只道它随波逐流,却不知它的根扎在水底,牢得很。风浪来了,它随波起伏,不过顺势而为。若有人当真去掘它的根,它便活不成了。”她看了李沅蘅一眼,目光意味深长,“这大理地方,几百年间,换过多少主人?汉人来了,南诏兴起;南诏亡了,大长和、大天兴、大义宁,一个个起来,又一个个倒下。谁来了便归谁,谁走了便自己过。这些年月,老身看得多了。”

  李沅蘅默然不语,心中却似有所悟。

  花婆婆收回目光,拄着花枝,淡淡道:“老身活了这许多年,见过不少人,也见过不少事。外头的人争来争去,争的是甚,老身不大懂。老身只晓得,大理这方水土,只要没人来搅乱它,它便自有它的活法。”

  李沅蘅抱拳道:“前辈说的是。”心中却已听出了话外之音——这位老人家是在点她,中原那场争斗,已被她与段厉天一路引到了大理。花婆婆没有明着责怪,只借这水性杨花,点到即止。

  花婆婆微微一笑,不再言语。舟行水上,桨声欸乃,渐渐向湖心那座小岛驶去。

  船至湖心,雾气愈浓。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月光下金字灿然,淡淡道:“李掌门,可知此为何物?”

  李沅蘅凝目望去,心头一震——那竟是一道大理国主的敕令,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。

  “衡山派李沅蘅,勾结段厉天,私闯天龙寺禁地,盗取镇寺之宝,更合谋劫持点苍派掌门之女,扰乱大理武林。着即拿交有司,听候发落。”

  李沅蘅面色一变:“前辈,这是误会——”

  花婆婆摇了摇头,将黄绫收入袖中,叹道:“老身信你。可这是国主的旨意,老身身为花间隐掌门,不能抗旨。你且随老身走一趟。”

  李沅蘅退后一步,手按剑柄,沉声道:“前辈,晚辈不能跟你走。诸姑娘危在旦夕,晚辈须得先去救人。”

  花婆婆叹了口气:“那便怪不得老身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手腕一抖,花枝上的花瓣纷纷飘落,月光下悠悠旋转,忽地向李沅蘅激射而来。那花瓣看似柔弱,破空之声却尖锐刺耳,竟比精钢暗器还要凌厉。李沅蘅长剑急舞,叮叮当当一阵脆响,迎面而来的花瓣尽数磕飞。可花瓣实在太多,刚挡开一片,又有三片从不同方向飞来,前后左右,竟无一处不是杀机。左支右绌间,肩头已被一片花瓣划过,衣破血出;紧接着大腿一疼,又中一片,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
  花婆婆立在船头,纹丝不动,只轻轻抖动花枝。花瓣便如活物一般,从四面八方涌来,绵绵不绝,铺天盖地。李沅蘅剑法虽精,却也抵挡不住这等漫天花雨,连连后退,步步惊心,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。心知再斗下去只有被擒,可四面是水,无处可逃。

  她咬了咬牙,将长剑往船头一掷,纵身跃起,扑入湖中。

  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湖水冰凉,瞬间没顶。

  李沅蘅落入湖中,只觉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霎时淹没了头顶。她屏住呼吸,手脚并用,向水底深处潜去。湖水黑沉沉的,伸手不见五指,耳中只听得水声咕咚,不知身在何处。

  潜得片刻,胸口渐觉窒闷,耳膜被水压得隐隐生疼。她正自难耐,忽听得头顶水声哗啦,几片花瓣破水而入,在她身侧划过,激起一串水泡。李沅蘅心头一凛,不敢上浮,只得继续往深处潜去。

 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,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。她咬紧牙关,拼命划水。

  便在此时,右手忽然触到冰冷的石壁——那触感与湖底松软的淤泥全然不同,竟是坚硬如铁、分明经人工雕琢过的石头。她心中一动,顺着石壁摸索,果然寻到一个洞口,便侧身钻了进去。

  洞内漆黑一片,湖水漫到她腰际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,夜风一吹,冷得打了个寒颤。她摸索着石壁,一步步往深处走去。

  第86章 中都夜雨救商贾急 洱海水洞得遗书秘

  北地夏初,午间炎阳灼灼,至申时则雨脚如麻,阴云不散,连朝接夕,中都城里巷陌皆湿,竟无片隙干处。

  仁政殿上,完颜洪高坐御座,沉默许久。殿内灯火通明,他手中捏着一道奏折,翻来覆去看了将近半个时辰,却始终没有放下。

  这道折子是完颜承麟昨日递上的。文中写道:“猛安谋克制恢复已见成效,女真旧俗渐复。如今南征在即,请陛下下旨,将殿前都点检司兵权收归丞相府,以固国本。”措辞十分恭敬,句句不离“为国为民”,字字皆是“社稷安危”,便是朝中最老练的大臣,也写不出这般体贴周全的文字来。

  自翰林学士张行简横死家中,朝中再无人敢驳丞相奏议。汉臣噤声,契丹将怒不敢言,女真老臣也学会了低头。签军令传遍诸路,按家产抽家户军,按丁数抽人丁军,备马置械,各户自筹。

  完颜洪催促永宁公献策,联络各部拉拢契丹,永宁公只说“时机未到”。催王隽秀动用门生替他发声,王隽秀也只说“陛下再等等”。一日两日,半月一月,等到完颜承麟的折子堆满案头,等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等到他这个皇帝,金口玉言,竟连说个“不”字都要掂量半日。

  完颜洪立在窗前,望着檐下雨水,苦笑一声。“孤家寡人”四字涌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孤家寡人好歹有家有人,他呢?朝堂内外,无一人替他说话办事。亲信缩头观望,唯有顾安那不知死的,每日一折送来聒噪。满朝文武等风来,偏她梗着脖子往风里撞。

  完颜洪分不清是气是笑还是叹。

  他走到御案前,提笔蘸墨,悬笔片刻,终于落下。写毕,取玺按下。“砰”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回响。

  他将诏书折好,封入匣中,递与身侧的内侍,道:“传永宁公入宫。”

  城北禁军营,顾安立在高台上骂了几句,便懒得再喊,下了台。萧铁骨跟入帐中。

  顾安解刀搁案,问:“契丹那边有消息?”

  萧铁骨低声道:“耶律氏在联络各部,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将领观望。完颜承麟这样闹,契丹人不服,迟早要出事。”

  顾安点头:“若撑不住,你去。”

  萧铁骨一怔,顾安已掀帘而出。

  天边乌云沉沉。她望着远处,忽想起蘅儿,不知在大理如何。

  皇帝赏的东西堆了半屋,她尽数搬给沈惊鸿。沈惊鸿收了便办事。

  近日沈惊鸿消息来得勤,书信隔三差五便送到案头,写的尽是中都城内动向、党派争斗,看着便无聊。顾安每回看完便凑到烛火上烧了,心中烦躁:喊我回来守皇城,姊姊安危、部下安危、皇宫安危,哪一样没做到?偏又说起打仗。不如早日归去。

  顾安从营中出来,天色向晚。雨后的街面尚湿,行人寥寥,几个披蓑衣的贩子挑着担子,脚步匆匆,踩得水花四溅。她一手牵马,不紧不慢地走着,先到赵王府门口站定,扬声道:“姊姊!”听得墨无鸢在里头应了一声,便转身往城西而去。

  才走出几步,身后脚步声响,完颜铮从府中追了出来,一把扯住她衣袖,笑道:“走,喝酒去。”

  顾安回身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爹爹同我现在势如水火,你若真当我是兄弟,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聚。如今这般情势,便是坐到一处,也不过你防着我、我防着你,酒入喉中都是苦的,话到嘴边都咽回去,喝它作甚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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