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铮怔了一怔,松了手。顾安不再多言,牵马便走。完颜铮立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,半晌不曾挪步。
没走几步,身后马蹄声响,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,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完颜珏半张脸,淡淡道:“上车。”
顾安一怔,翻身跃了上去。车里闷得很,完颜珏靠在车壁上,手摇一柄团扇,也不看她,道:“有件事,你替我去办。”
顾安道:“什么事?”
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缓缓展开。顾安凑近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:“日月同辉,重轮乃见。比德于皇,并耀于天。”落款处还煞有介事地题着“大戎泰和五年,武安县民于白龙潭畔得此石,文曰——”。
顾安瞧了一遍,眉头微皱:“这是祥瑞?”
完颜珏道:“你拿了去武安县,寻人刻一块石头。样子要旧,字要真。刻好了,让地方官奏报上来。”
顾安道:“这等把戏,骗得了谁?”
完颜珏这才转过脸来,似笑非笑地瞧着她,慢悠悠地道:“洛水出石,武曌登基。河图洛书,黄帝受之。历朝历代,这等事多得很。骗不了你,骗得了旁人便够了。这世上的事,真真假假,哪里分得那么清?祥瑞是真是假不打紧,要紧的是有人信。”说罢将团扇一合,轻轻点了点顾安手背,“你只需把石头刻出来,旁的不用你操心。刻好了,万事有我。”
顾安将黄绢上那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,忽然心头一凛,沉声道:“你在算计你哥哥。”
完颜珏不答,手中团扇兀自轻轻摇着,扇面上的仕女图忽明忽暗。
顾安望着她,心中霎时涌起无数前朝旧事。她想起那太平公主,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,替武则天批阅奏章时,满朝文武哪个不低头?可武后一去,李隆基登基的头一件事,便是赐她三尺白绫,满门老幼一个不留。又想起那安乐公主,仗着父宠母骄,自己写了诏书逼中宗画押,要做皇太女,结果禁军冲进宫中,一刀砍在梳妆台前,半截眉毛还画在额上,血溅铜镜。还有那刘娥,垂帘听政十一年,满朝衣冠尽拜于帘下,到了穿衮服祭太庙那一步,只差半步便是女帝,可终究还是收了手,还政于仁宗,老老实实做个太后,葬入皇陵时连龙袍都不敢穿。
顾安并非瞧不起她们。恰恰相反,她敬她们是条汉子——这世道,男人想做一番事业尚且千难万险,何况女子?她们能走到那一步,凭的是胆魄、是心计、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劲。可敬归敬,替她们不值也是真真切切的。争了半辈子,争到手的是什么?不过一座华美却四面漏风的牢笼,外头的人拼命要挤进来,里头的人拼命要冲出去,站在正中间那个,哪一个不是撞得头破血流、粉身碎骨?
顾安望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。她想起那些年,二人自小一同长大,虽后来发生了许多事,可那许多年的朝夕相处,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。她算计过她,不止一回,可她在这世上能称作“亲人”的,也只这一个了。
她低声道:“你要走那条路,我不拦你。可你记住——那把椅子,两面都是刀刃,坐上去的人,先割的是自己的肉。”
完颜珏靠在车壁上,阖着眼,淡淡道:“你只管刻你的石头。”
顾安看了她一眼:“张行简是你们杀的?”
完颜珏道:“你心里明白,何必多问。”
顾安道:“朝中汉臣不少,偏杀他?就为他写的那篇折子?”
完颜珏冷笑一声:“你当他只是个寻常汉臣?他在翰林院几十年,修的哪里是一篇折子。《世宗实录》是他编的,女真人百年来起家的事,哪一桩不在他笔下。太祖以两千五百人起兵,如何灭辽、如何破晏,他写得一清二楚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可惜,他写得太清楚了。有些事,自己做便做了,落在纸上,便是另一回事。他只知道秉笔直书,却不知道那些字写在纸上,就是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。”
顾安心头一凛,缓缓点头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张行简之死,不在衣冠左衽,在他知道得太多。
顾安道:“你答应了舅舅什么?他一直帮着你哥哥,怎么倒向了你?”
完颜珏微微一笑:“你舅舅要什么,我便答应什么。”
顾安心中雪亮。王隽秀要汉人掌权,完颜珏便应了。可她转头又去拉拢契丹人,联络耶律诸部,又来笼络汉臣——女真、契丹、汉人,三根线攥在她手里,一根也不肯松。
顾安道:“你拉拢契丹,又笼络汉人,女真人那边你拿什么交代?不怕玩火自焚?”
完颜珏道:“女真人若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,何须我动摇?他们自己早把根基挖空了。我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顿了顿,“虎狼吃饱了,总得有个主人。”
顾安沉吟片刻,知道再劝无用,只得点了点头,掀帘欲下。
“接着。”完颜珏从座旁取出一双新靴,丢了过来。
顾安伸手接住,靴底厚实,针脚细密。她低头瞧了一眼,挟在腋下。
“下车。”完颜珏道。
顾安跳下马车。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往宫城里而去。马蹄溅起一溜水花,转眼消失在雨幕里。
顾安刚踏入府中,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奔来,扑通跪倒,上气不接下气:“将军,大事不好!李掌柜……李掌柜出事了!”
顾安眉头一皱,喝道:“何事惊慌?”
那小厮面如土色,颤声道:“术虎高琪带了大睦亲府的旨意,说李掌柜勾结南朝,私通敌国,要抄家拿人!府上上下已被围住,李掌柜差小的来报信,求将军救命!”
顾安心头一凛。大睦亲府掌宗室之事,一个商贾如何惊动得了?她不及细想,转头对沈怀南道:“快去城外禁军大营,叫陈和尚带人过来,越快越好!”
沈怀南脸色一变:“那你呢?”
顾安已将陌刀负在背上,大步往外走:“我先去李记铺子!”
沈怀南知她脾气,不敢再拦,转身便往城外奔去。顾安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,那马泼剌剌冲入夜色,直奔李记商铺而去。
到得铺前,只见火光通明,官兵层层围住,刀枪如林。术虎高琪骑在高头大马上,紫服金带,趾高气扬。他身后立着两个灰衣人,身形精悍,目光如鹰,一望便知是高手。铺内传来妇孺啼哭之声,李继先一家老小被赶到院中,瑟瑟发抖,面如土色。
顾安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前去。官兵认得她,纷纷让开。术虎高琪见了,嘴角一扯,笑道:“顾将军,深夜到此,有何贵干?”
顾安不答,走到院中,扫了一眼李继先的家人,心下暗暗盘算:自己一人,武功再高,也敌不过这许多官兵,只有拖时辰,等陈和尚带兵来。当下朗声道:“术虎大人,你说李掌柜勾结南朝,可有凭据?”
术虎高琪从袖中取出文书,扬了扬,傲然道:“大睦亲府的旨意在此,顾将军要看么?”
顾安接过,展开一瞧,心下雪亮——那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,“私通敌国”“资敌叛国”云云,不过是个由头。她看罢,并不去撕,反而将文书在手里掂了掂,慢悠悠地道:“术虎大人,这道文书上,大睦亲府的印是没错。可这上面的日期——写的是今日。”
术虎高琪道:“今日又如何?”
顾安道:“也不如何。只是今日午间,我恰巧在大睦亲府撞见赵王,他说近日府中印信被人盗用,正着人查呢。”她面不改色,信口道来,“术虎大人这道旨意,莫不是假的罢?”
术虎高琪脸色微变,随即冷笑:“顾安,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?大睦亲府的印信,何等要紧之物,岂容盗用?”
顾安将文书轻轻一推,还了回去,道:“是与不是,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分晓。只是今夜——”她往李继先身前一站,双臂一抱,不咸不淡地道,“人,你带不走。”
术虎高琪面皮一沉:“顾安,你敢抗旨?”
顾安道:“抗旨?不敢。我只是疑心你这道旨意来路不正。大睦亲府管的是皇族宗室,李掌柜一介商贾,与宗室何干?这文书要么是假的,要么是越权的。无论哪一种,我都不能让你拿人。”
术虎高琪怒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顾安斜眼睨着他,嘴角微微一撇:“术虎大人,上回朝会上挨的那顿打,这才多久,皮又痒了?”
术虎高琪勃然大怒,喝道:“顾安,你——”
他身后那两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踏上一步,目光如鹰,冷冷锁住顾安。术虎高琪胆气稍壮,哼了一声:“你在这里东拉西扯,无非是等救兵。顾安,你道本官瞧不出来?”
顾安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动分毫。
术虎高琪又道:“你城外那点兵马,到这儿少说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足够本官把人带走了。你拦得住我这两个护卫,拦得住我这两百官兵?”他扬手一挥,“来人,把人犯拿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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