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读罢,半晌不语。洞中幽蓝的光芒静静地照着,水上水下,一片沉寂。
她想起高智昌此人——不过是争权夺利败下阵来的落魄之徒,既非英雄豪杰,也无报仇复国的本事。他把自己那点不甘心,连同段家葬俗的秘辛,一股脑儿塞进这卷旧纸里,沉在湖底,指望着千百年后有人拾起来,瞧上一眼,晓得世间曾有个高智昌,活过、争过、输过。
可那敞开的匣盖,那随手一掷的卷宗,分明在告诉她:已然有人来过了。
她低头又看那行字——“吾藏此卷,非为报仇,只愿后人知吾心迹。”不知怎的,心中微微一酸。
翻过一页,后面歪歪斜斜几行字,笔迹潦草已极,像是临终前匆匆划下:“卷宗中所载,乃段氏百年之秘。吾高智昌以血泪录之,藏于此地。非为张扬,只愿后世有人知此真相。若天下太平,无人至此,吾亦无憾。若有人得之,慎之,慎之。”
李沅蘅看完,慢慢将卷轴收好,放回盒中,长长叹了口气。她原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,才一头扎进这湖里逃命。那个花婆婆,口口声声什么“大理百年平静”,颠倒是非也要拿她。谁料阴差阳错,竟在这水底寻到了这东西。说来说去,也只能叹一声——造化弄人。
大理立国数百年,以佛为根基。段氏历代皇帝皆自称“摩诃罗嵯”,梵语“大王”之意。民间世代相传,道段家子弟乃是观音菩萨点化的转轮圣王,累世降生人间,护持佛法,统御一方。正因有这神圣光环笼罩,段氏虽屡遭权臣篡位、高氏专国,百姓依然奉其为正朔,无人敢生贰心。
可这卷宗所载,若传了出去,那还了得?
段氏葬俗,帝崩之后烈火焚躯,唯割双耳贮于金瓶,深藏密室,世无知者。先遣亲信携瓶入洞,复遣第二批人杀尽前者灭口,故金瓶所在,除皇帝外再无第二人知晓。
若百姓知晓段氏天子死后只余一双耳朵藏在山洞,那“转轮圣王累世降生”的神话便成笑话,段氏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威严法相,一夜尽毁。
天龙寺高僧多系段氏子弟,这卷宗所载,他们当真不知?还是世代守口如瓶,压在藏经阁深处永不示人?
智圆大师。
李沅蘅心头一跳。智圆德高望重,何以勾结段厉天?她一直想不明白。此刻捧着这卷秘录,一个念头浮了上来——他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秘闻,才误入歧途?一个毕生守护皇室的老僧,忽觉毕生所奉的神圣根基如此脆弱,是因此生了异心,还是被人要挟?又或本想做些什么,却在途中迷失了本心?
她想到此处,背上一阵发凉。沉吟良久,定下心神,在石台上歇了片刻,缓过气来,这才纵身跃入水中。
湖水冰凉刺骨。她循着来路,侧身钻进那条窄仄水道,屏息凝神,挥臂前游。水道愈行愈窄,两壁岩石擦着肩背而过,粗糙的石棱刮得肌肤生疼,她却不敢稍停。胸口愈来愈闷,耳中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,只凭一股狠劲儿,咬牙向前。
也不知游了多远,忽见头顶透下一线光亮。她精神陡振,拼尽余力向上猛冲,只听哗啦一声大响,头颅已破水而出。
夜雾浓重,湖面黑沉沉地铺展开去,四下里寂无声息,只余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入湖中。她游到岸边,攀着湿滑的岩石爬了上去,浑身湿透,夜风一吹,透骨生寒,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。
她回头望去,雾色茫茫,那只乌篷小船、花婆婆、几个白衣男女,早已不见了踪影,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。湖面上一片空寂,只余她一人立在岸边,衣袂滴水,在夜风中微微发抖。
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。她抬头一看,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湖岸疾驰而来,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,越来越近。
当先一人正是智尘方丈,身后跟着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,僧袍在夜风中猎猎飘动。另一侧,点苍派掌门诸良率着十余名弟子,各执长剑,面色铁青。
众人到了近前,翻身下马。智尘见李沅蘅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,不由得一怔,问道:“李施主,你怎么——”
话音未落,忽听身后一名弟子惊呼:“快看!”
众人齐齐转头,只见洱海中心那座观音阁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透出。那火光初时只是星星点点,片刻之间便窜高了许多,映得半边湖面一片通红,连湖上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诸良面色骤变,失声道:“云舒!”
李沅蘅心头一沉——段厉天去了观音阁。她来不及多解释,转身便往湖边奔去,口中喝道:“方丈,诸掌门,段厉天在岛上!诸姑娘也在!”智尘与诸良对视一眼,各率门下弟子紧随其后,踏碎了湖岸的寂静,径向火光冲天处奔去。
到了湖边,只见湖面上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,观音阁的方向浓烟滚滚,火势已然不小。诸良朝身后弟子喝道:“快去找船!”
几名点苍派弟子应声而去,沿着湖岸疾奔。不多时,便听远处传来吆喝之声,几名弟子合力推着一只乌篷小舟,从芦苇丛中滑了出来,推到水边。那船不大,堪堪能容七八个人。
诸良一步跨上船头,回身招手:“李掌门,方丈,快上船!”
李沅蘅足尖一点,已飘然落在船头。智尘方丈与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亦相继跃上,船身微微一沉,随即稳住。诸良提起竹篙正要撑岸,智尘忽道:“诸掌门且慢,容贫僧等献丑。”
他话音方落,四僧已然会意。只见智尘双掌齐出,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各伸右掌,四道内力同时拍在水面之上。霎时间“轰”的一声大响,水花激起丈许,小舟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,贴着水面激射而出,船头昂起,破浪疾行,快得令人目眩。
李沅蘅身子微微一晃,随即站稳。诸良站在船尾,被迎面的劲风逼得几乎睁不开眼,衣袍猎猎作响,须发尽皆倒飞。他一手死死抓住船舷,大声赞道:“方丈,好俊的功夫!”
智尘面色如常,双掌交替击水,内力源源不绝,竟似用之不竭。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各据一方,掌力配合得天衣无缝,小舟便如在湖面上御风而行,快逾奔马。两岸树影、远处渔火,刷刷刷地向后飞掠,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、水声哗哗,其余万物皆已模糊成一片。
小舟如箭,劈波斩浪,片刻间已抵观音阁码头。
火光冲天,映得半湖皆赤。正殿烈焰熊熊,浓烟滚滚,火舌自窗棂间狂窜而出,直舔夜空。殿内兵刃交击之声叮当不绝,夹杂着女子的叱喝之声。
李沅蘅不待船身停稳,足尖一点,已纵身跃上码头,长剑呛啷出鞘。智尘、诸良等人紧随其后,一齐朝正殿奔去。
殿门烧塌了半边,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人面颊生疼,眉发欲焦。李沅蘅抢步入殿,但见里面已成一片火海。段厉天左手断水刀、右手斩愁剑,刀光剑影交错翻飞,正与妙澄师太和诸云舒斗得难解难分。妙澄手持拂尘,尘丝千条万缕,漫天飞舞,专点段厉天周身大穴;诸云舒仗剑游走,从旁牵制,剑招轻灵迅捷。二人一攻一守,配合倒也默契,然段厉天刀剑犀利,每一招皆挟风雷之势,以一敌二,竟丝毫不落下风,反倒越战越勇。
李沅蘅目光如电,一扫之间已瞧得分明——诸云舒左袖烧焦了一大片,袖口焦黑卷曲,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,显是火中受了伤。不远处一只铜烛台倒在地上,蜡油溅了满地,早已凝住。她心头一转:这场火,原是诸云舒放的。再看诸云舒手中长剑,只剩半截,断口参差不齐,显是被段厉天刀剑一挥而断。断水、斩愁乃天外陨铁所铸,削铁如泥,寻常兵刃碰上了,便如朽木遇利斧,哪里禁得住一砍?
花婆婆立于段厉天身侧丈许之处,手中一枝花枝轻轻摇晃。每当妙澄或诸云舒攻势将至段厉天身前三尺,她便抖腕一送,三五片花瓣破空飞出,或点向妙澄腕脉,或封住诸云舒剑路。她出手寥寥,却无一次落空,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教二人功亏一篑。有她从旁掠阵,段厉天刀剑更添三分威势,竟如虎生双翼。
诸良瞧得目眦欲裂,厉声喝道:“花婆婆!你花间隐一脉向来置身事外,不问尘世纷争,今日何以助纣为虐!”
花婆婆面色淡然,悠悠道:“老身并非助谁。老身只知大理百年安宁,来之不易。那段厉天纵然有千般不是,可他手中所握之物若一旦掀开,大理便是一场天翻地覆。老身不能坐视不理。”她目光转来,落在李沅蘅面上,又道,“李掌门,老身知你受冤。可这世上,冤与不冤是一回事,闹与不闹,是另一回事。”
智尘立于殿门之外,火光映在他光秃的头顶之上,手中念珠缓缓转动,一粒一粒,沉重如铅。他面色凝重,抬步欲前。
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高高举过头顶,朗声道:“大理国主手谕在此!凡我大理臣民,不得阻挠段氏皇族内事。违者以叛国论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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