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24)

  智尘脚步一顿,面色微变。那黄绫之上,大理国玺赫然在目,朱砂鲜明,决计伪造不得。他闭目良久,终于缓缓退后一步,合十低诵:“阿弥陀佛。”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面面相觑,亦随之退后,竟是不再上前。

  诸良又惊又怒,喝道:“方丈!你们天龙寺也——”

  智尘只垂目不语。

  诸良咬紧牙关,拔剑在手,厉声道:“好!你们不出手,老夫自己来!”长剑一振,寒光暴涨,径朝段厉天刺去。

  李沅蘅更不迟疑,纵身跃入战团,长剑如虹,直取段厉天左肋。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翻飞,火光照得众人面目明灭不定,杀得难解难分。

  花婆婆手中花枝轻点,花瓣纷飞,片片如刃,漫天飘舞,将李沅蘅与诸良缠得寸步难移。那花瓣看似柔弱无骨,实则每一片皆暗藏劲力,沾着衣襟便是一道血口,触着肌肤便是一缕剧痛。李沅蘅心念电转,眼角瞥见地上倒着一盏油灯,灯油洒了一地,尚未干透。她剑尖一挑,蘸了灯油,就着殿中熊熊火头一引,唰的一声,长剑之上登时腾起一道赤焰,火光吞吐,灼灼逼人。

  她挥剑直取花婆婆,火焰过处,漫天花瓣纷纷燃烧,如飞蛾扑火,顷刻化作灰烬飘落。花婆婆面色微变,花枝连点数下,却不敢再让花瓣近前。李沅蘅剑上火光大盛,映得她眉目分明,一剑快似一剑,剑剑挟风带火,势如奔雷。花婆婆被逼得连连后退,花枝左支右绌,眼见便要支撑不住。她陡然厉声喝道:“智尘!你们天龙寺在大理立足百年,老身在这大理多少年!你们信不过旁人,还信不过老身么!”

 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地一顿,与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迅疾对视一眼。四僧心意相通,身形一晃,已掠入战团。智尘袍袖鼓风,一阳指出手,六道指力破空而出,分袭李沅蘅与诸良周身要穴;智通、智觉、智明各占一方,掌风沉沉,将二人合围在核心。四僧只守不攻,掌力如山,步法如岳,既不伤人,也不放人,便如四面铜墙铁壁一般,将李沅蘅与诸良死死困住,任他刀来剑往,终究突围不出。李沅蘅剑上火势渐弱,连冲数次,都被智尘一阳指逼回。诸良长剑连刺,亦被智通、智觉联手挡住。二人左冲右突,竟脱身不得。

  那边段厉天失了花婆婆从旁策应,刀剑之势却愈发凌厉。他左手扣住妙澄师太手腕,五指如铁箍一般,拖得她踉踉跄跄;右手斩愁剑连削带打,剑光霍霍,寒气逼人,逼得诸云舒连连后退,竟无还手之力。花婆婆花枝一抖,数片花瓣破空飞出,疾如暗器,直封诸云舒前路。妙澄被拖得脚步不稳,回头之际,猛见正殿中那幅观音画像已被火舌舔着边角,纸张焦卷,烟起数寸,不由急声喊道:“云舒!救画!那幅画不能烧!”

  段厉天趁势一扯,拖着妙澄疾步后撤,与花婆婆一前一后,径向殿后退去。

  诸云舒听得妙澄呼声,心头剧震,提剑欲追,脚下却已迈出半步,又硬生生顿住。她回头望了望那幅被火焰吞食的画像,咬了咬牙,终究转身奔回殿中。那幅观音大士画像已烧了大半,眼看便要化为飞灰。她顾不得灼热烫手,伸手一把扯下,就着地面几番扑打,将火苗尽数按灭,随即往李沅蘅怀中一掷,转身便朝段厉天逃走的方向追去。火光映着她半面侧影,一闪之间,已没入滚滚浓烟之中,不见了踪影。

 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然一顿,沉默了半晌,低声道:“罢了。”

  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闻言,各自收招撤掌,退到一旁。李沅蘅与诸良方才脱了围困,二人额上见汗,喘息未定。

  诸良一脱困,须发皆张,双目如欲喷火,厉声喝道:“智尘!你们天龙寺做的好事!”智尘低眉垂目,手拨念珠,只诵佛号,并不答话。诸良狠狠跺了跺脚,提剑便朝后殿追去,几个起落之间,身形已被火光吞没。

  李沅蘅目光扫过诸僧,心头一股怒气未散——这几个秃驴方才出手拦她,若非他们,段厉天未必走得这般从容。若换了顾安在此,定要破口大骂“老秃驴误事”,此刻想来,骂得倒也没错。可怒气过后,智尘方丈那句“大理百年平静”,却在她心头回荡不去。她来大理这些时日,所见所闻,确是一派升平气象——百姓安居,市井无争,佛寺钟声早晚相闻,香火绵延不绝。若那卷宗流了出去,段氏数百年神圣之光一朝破碎,这方水土的安宁,怕是要毁于一旦。那些和尚守着这秘密,一代传一代,不敢说,不能忘,未必全是为了段家,更多的,怕还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太平。她想到这里,胸中那股火气,便消了几分。

  她咬了咬牙,展开那幅画像,就着火光细看。画上观音眉目慈和,嘴角含笑,虽被火烧损了一角,仍是那般安然端坐,仿佛世间一切纷争、一切苦难,都与她毫不相干。

  她翻过画轴,目光落在右下角。绢帛边缘处,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题跋,字迹娟秀,却已模糊:“靖康二年,柔福帝姬随二帝北狩,颠沛万里,备受凌辱。或云死于五国城,或云归宋后为韦太后所忌,指为假冒,杖杀于大理寺。真假莫辨,唯观音知。”

  李沅蘅手指一顿,抬起头来,目光扫向众人。智尘方丈垂目低诵佛号,面不改色;智通、智觉、智明三僧亦神色淡然,浑若无事。

  李沅蘅心头一震——他们都知道。

  “方丈,”她低声道,“这观音阁……”

  智尘停下念珠,缓缓道:“观音阁,本是柔福帝姬所创。”

  李沅蘅眉头微皱:“可帝姬不是在大理寺被杖杀了么?”

  智尘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。帝姬南归之后,朝中有人容不得她——她知道得太多了。幸有几位义士,趁夜潜入大理寺,以死囚换出帝姬,一路护送,辗转数千里,来到大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那座火光中的殿阁,“她在此结庐修行,建了这座观音阁。三十余年,从未踏出此岛半步。”

  李沅蘅道:“那几位义士,是什么人?”

  智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是一对夫妇,男的姓顾,女的姓王。还有一位,姓周。”

  李沅蘅脑中轰然一声——姓顾,姓王,姓周。顾安的父母,顾远山与王沁容。还有自己的师叔,周伯言。

  她手指微微发颤。原来当年救出柔福帝姬的,竟是他们。顾远山那时还是大晏的官,竟敢冒如此天大的风险,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,一路护送数千里。而自己的师叔周伯言,竟也在其中。她想起师叔当年从衡山出走,一去不返,师父从不提起他的事,只是叹气。原来他做的,是这样的事。

  “那几位义士后来如何?”她问。

  智尘摇了摇头:“帝姬安顿之后,他们便走了。此后音信全无,再未踏足大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帝姬在此住了三十年,日日焚香礼佛,想必也在等他们的消息。只是不知等没等到。”

  李沅蘅默然。她想起顾安,想起她从不提自己的父母,想起她以为父母早已死在流放途中。若她知道父母当年曾做过这样的事,曾救过一位帝姬,曾跋涉数千里将她护送到这洱海孤岛之上——她会怎么想?

  她将画像小心卷起,收入怀中,不再多言,转身朝后殿追去。

  诸良与李沅蘅会合于苍山脚下,已是深夜。

  但见千百块巨石散布山麓,高者逾丈,低者及膝,或立或卧,参差错落,如群兽蹲伏,如巨甲列阵。石间遍植花木,茶花、玉兰、杜鹃,高矮相间,密密层层。正值花期,红者如火,白者如雪,紫者若霞,暗香浮动,在夜风中幽幽流转,沁人心脾。乍看只当是天然花圃,细察之下,方觉花木与巨石的布局暗合九宫八卦之数,互为掩映,彼此勾连,竟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奇门迷阵。

  “此乃花间隐山门。”诸良压低声音道,“花婆婆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下此阵,花与石相生相克,互为表里。若非花间隐弟子,便是走到近前,也寻不着入口。”

  李沅蘅凝目细观,但见花影重重,石影幢幢,月色洒在花瓣与石面之上,竟生出无穷幻象——时而如重峦叠嶂,绵延无尽;时而如幽谷深潭,寒波湛湛;时而如仙宫瑶台,云雾缭绕。那花香一阵阵飘来,闻之竟觉头晕目眩,也不知是花香醉人,还是阵法惑心。

  诸良道:“老夫在前引路,李掌门紧随我脚步,不可踏错半步。”

  二人一前一后,迈步入阵。

  初时犹有小径可循,两旁花木扶疏,月光透叶而下,倒也清幽可喜。走了约莫数十步,小径忽然消失,四周尽是花树巨石,密密匝匝,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。那些花树看似相同,细辨之下又各有姿态;那些巨石看似乱陈,细察之下又暗藏章法。李沅蘅绕过一株茶花,眼前又现出一株一模一样的茶花;向左转,还是一株;向右转,仍是那株,连枝头花瓣的朝向都分毫不差,便如对着一面镜子,反反复复,无穷无尽。她心中一凛,回头去瞧诸良,竟已不见了踪影,仿佛被这花石吞没了一般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强强 古代百合  御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