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掌门!”她低声唤道。
“老夫在这里!”诸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忽远忽近,飘飘渺渺,如隔重纱。李沅蘅循声追去,穿过几丛花树,绕过几块巨石,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。那声音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似在耳边,又似在天边,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诸良,又仿佛哪一处都不是。
李沅蘅停下脚步,凝神细听。风声、花落声、虫鸣声,声声入耳,却唯独辨不出方向。她举目四望,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那些影子随着微风晃动,竟似活物一般,张牙舞爪,令人心悸。
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忽见前方透出一片空地,心中大喜,急步赶去。待到近前,却见诸良也从另一条路转了出来,二人对望一眼,皆是一脸苦笑——原来这空地,正是他们方才入阵之处。
“这阵法邪门,”诸良擦了擦额上的汗,苦笑道,“老夫来了大理数十年,也只进去过两回。头一回是花婆婆亲自出来接的,第二回是跟着花间隐的弟子走的。今日自己闯,竟是寸步难行。”
李沅蘅心下骇然,眼前这花间隐的山门,有这千百花木巨石,花借石势,石借花形,花石相生,互为掩映,其精妙之处,竟不输天底下任何奇门遁甲。
她又试了几次,每一次都仿佛找到了出路,每一次都转回原处。那些花树在她眼前晃动,那些巨石在她身边旋转,花香一阵阵袭来,熏得她头昏脑涨,竟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。
诸良累得气喘吁吁,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,摇头道:“不走了,不走了。等天亮再说罢。”
李沅蘅也寻了块石头坐下,望着那片花影憧憧、石影幢幢的迷阵,心中暗暗苦笑。月光下,那些花木沉默地立着,那些巨石沉默地蹲着,将她们困在当中。四下里静得出奇,只有夜风穿过花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徒劳。
这一夜,怕是要在这花石阵中过到天明了。
而此时,花石阵深处——
花间隐精舍之中,花婆婆端坐于上首,手拄花枝,神色淡然。她身侧的青瓷盆里养着一株素心兰,花瓣如玉,幽香袭人。她伸手轻轻拂去叶片上的一点尘埃,又拈起小剪,细心剪去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,动作轻柔,便如抚弄婴孩一般。
段厉天坐在下首,断水刀与斩愁剑搁在手边,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。妙澄师太缩在角落,神色木然,手腕上系着一根细链,链子的另一端锁在柱上。诸云舒陪在她侧,双手也被缚住了,却扬着脸,一脸的不服气。
花婆婆放下小剪,道:“段施主,老身倒是小瞧了你。不声不响的,竟能让南朝那边修国书给大理。这一手,当真了得。”
段厉天道:“婆婆过奖。各取所需罢了。南朝要北伐,大理要安稳,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花婆婆点了点头,道:“如今妙澄和这丫头都在你手里,你要的东西,她自会默写出来。你拿了东西,便走。从此莫再踏足大理。”
段厉天道:“好。东西一到手,晚辈即刻离开,永不回来。”
花婆婆叹了口气,正要再说,忽听门外脚步声响,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进来,躬身道:“婆婆,有人闯阵。”
花婆婆眉头微动:“什么样的人?”
那女子道:“一老一少,一男一女,困在花石阵里,转不出去。那老者使剑,武功不弱。那年轻女子也使剑,身手矫健。二人在阵中左冲右突,已转了半个时辰,始终寻不到出路。”
花婆婆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不必理会。让她们在里头待着。等妙澄把东西默完了,交给段施主,再放她们进来救人。”她顿了一顿,瞧了段厉天一眼,“段施主,你说是不是?”
段厉天点了点头。
花婆婆伸手抚了抚素心兰的花瓣,那兰花在指尖微微一颤,幽香更浓。她缓缓道:“大理百年平静,老身不想看到任何人来搅乱它。你拿了东西走人,她们进来救人,两不相碍。”说罢,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手指仍轻轻搭在兰花叶上,不再言语。
精舍中一时安静下来,只闻淡淡兰香,在夜色中幽幽浮动。
作者有话说:
柔福帝姬的故事,在宋史里算是比较有名的一桩公案。
靖康之变那年,她十七岁。徽宗之女,汴京城破后被掳往北方,此后十几年下落不明。
南宋绍兴年间,一个女子出现在临安,自称柔福帝姬。她能说出宫中旧事,认得老宫人,举止不类民女。宋高宗查验后确认属实,封福国长公主,嫁高世荣。
十多年后,高宗生母韦太后从金国归来,说她是假的。柔福下狱,招认为汴京尼姑李静善,因听得宫闱旧事遂起冒充之心,被处斩。
正史记载到此为止。但几个细节说不通:查验的老宫女见过真柔福,为何没识破?一个尼姑从何处学来宫廷礼数?韦太后说真柔福已死,可她北迁时是否亲眼见过,并无佐证。柔福死后,韦太后又下令销毁了所有相关档案。
韦太后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?一个常见的推测是:韦太后在金国曾被金将纳为妾室,甚至生过孩子,而柔福与她同在北迁途中,对这一切一清二楚。柔福活着,就有人知道她不愿被提起的过去。她必须是假的。
也正因为如此,后世多倾向于相信柔福是真的。倒不是有什么铁证,而是韦太后指认她的动机太过明显。而根据大家看史书推断,宫廷里的事,向来都很脏。柔福究竟是真是假,史料已无法确认。这段公案之所以被反复说起,不在于真假本身,而在于它让人看到,南渡之后有些真相是被有意埋掉的。她回来过,然后又消失了。仅此而已。
第87章 钓鱼台契丹宴惊变 相思笺洱海信远来
中都入夏,炎阳如炙,连月不雨。城中河道尽成枯壑,龟裂之底晒得发白,望之生烟。百姓汲水,往往奔走十数里,方得一桶,市价腾贵至数十钱,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?一时怨声载道,民不聊生。
顾安下了朝,回到府中。
这一上午,憋屈得紧。弹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,甚么“跋扈不臣”“私通南朝”,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。倒有一条“怠忽军务”,顾安暗忖:这条不冤。女真人瞧她与完颜珏走得近,视作永宁公一党。可完颜珏是公主,他们不敢动,便朝她身上招呼。
祥瑞事传至朝堂,有大臣引经据典,言其来得蹊跷,恐是伪作。完颜珏不慌不忙,只取出《戎史》翻至首章,缓缓道:“始祖函普起兵,天降五色云气;太祖伐辽,白虹贯日——此皆载于国史,张行简先生亲手所编。诸公若疑祥瑞是伪,莫非连张先生编的史也要一并质疑?”满殿寂然,方才说话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,从此再无人敢提那“伪”字。
顾安立在殿角,面上不动,心中却暗暗一叹:张行简是你亲手杀的,嫌他知道得太多。如今人死了,你倒把他的名字翻出来当盾牌使。
如今南征已是满朝共识。女真贵胄、汉人文臣,个个慷慨激昂,仿佛不踏平江南,便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。顾安立于殿中,听了一炷香时分,越听越觉刺耳。忽然跨出一步,朗声道:“诸公既有如此雄才大略,倒教我记起一桩旧事——丞相完颜承麟,登基不过数十日,便被人赶下了龙椅。那时兴师动众、耗损无算,可不正是今日堂上诸公,帮着算的那笔账?”
一言既出,殿上寂然无声。满朝文武,俱是面如土色,无人敢接一字。那桩宫变,乃戎朝最碰不得的伤疤,人人肚里雪亮,却从无人敢在殿上揭开。她偏揭了。可那又如何?完颜洪面色沉沉,目光自她脸上掠过,未发一言,只淡淡颁下旨意:“南征之议,准了。”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命,仿佛方才那句话,从未有人说过。
中都大旱。入夏以来,未落过一场透雨。田畴龟裂,禾稼焦枯,城外百姓已鬻儿卖女,哭声闻于十里。然今日朝堂之上,自南征至祥瑞,自签军至粮草,桩桩件件议了个遍,竟无一人提起这漫天旱象。仿佛只要无人开口,那一片焦土便不存在似的。当真可笑。
顾安回到府中,将官服解了,随手掷于椅上,只着一件月白中衣,两袖捋至肘弯,露出一双细瘦小臂。她往廊下竹椅上一倒,口中衔一根青树枝,半眯着眼,一动也不动,活像一条晒蔫了的懒猫。
沈怀南自书房踱出,手中捏着一卷书,见了这副泼皮光景,不禁摇了摇头,叹道:“好歹是个女儿家,这般模样教人瞧见,成何体统?”
顾安理也不理,只将那根青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:“热。”
沈怀南又叹了口气,却也懒得再劝。这府中自入夏以来,井里镇着碧莹莹的西瓜,缸里泡着黄澄澄的李子,浮瓜沉李,倒也自在。他每回瞥见廊下那副没骨头似的身形,总忍不住要念叨一句“有辱斯文”——念归念,那西瓜他却从未少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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