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续道:“源头说完了,再说说上一辈的事。”
他道:“公孙家那时也被掳去了北边,与北边皇亲国戚杂处一处,世代往来,倒结下了几分交情。也就在那时,公孙漱雪做长辈的,与你娘王沁容相交。后来公孙漱雪回了南边,你娘又因与你舅舅王隽秀闹翻,也回了南边。”
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。
“你娘回南边之后,游历江湖,结识了墨无鸢的娘。后来嫁给了你爹顾远山,又与楚潇潇、张横舟结为生死之交。他们五个人当年在江湖上,有个名号,叫作‘南天五友’——刀剑琴酒,快意恩仇,好不威风。”他望着窗外,雨声沙沙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,“可惜,那都是从前的事了。”
李慕叹了口气,续道:“只可惜,这五人之中,有武当派的少侠,有墨家的传人,有大宋皇室的后人,有大宋的官,还有一个一身情债的楚潇潇。刀剑琴酒,快意恩仇,可各自身后牵着的,却是谁也扯不断的线。”
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:“公孙家其他几脉,留在金国的,在那边扎下了根。他们辗转求到公孙漱雪跟前,请她出面周全。那时完颜承麟已在金国坐大,一心要夺天子剑,南北再起争端。公孙漱雪便来找我,我请他们五人出手,连同我一起,将完颜承麟关进了少林寺。”
李沅蘅抬起头,看了师叔祖一眼。
李慕续道:“为保江湖不再生出祸端,我让他们五人立下誓言,守住天子剑的秘密,不得外泄,不得私用。他们答应了。可誓言这东西,管得住一时,管不住一世。”
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:“变,是从顾远山做官开始的。他本是书生模样,斯斯文文的,从不与人争执。那一年,朝廷差他出使高丽。一去大半年,回来之后,人还是那个人,模样还是那个模样,可眉眼间的神色却不同了。从前那点书生气,渐渐淡了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与王隽秀往来得也密了——王隽秀是他浑家的兄长,便是顾安的舅舅。两个人关起门来,一谈便是大半日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是在找天子剑。”
竹杖又一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我不知道他在高丽见了什么人,听了什么话。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那个斯斯文文的顾远山,便不见了。”
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他出使高丽,怕是见到了那份靖康碑史。”
李慕眉头一皱。
李沅蘅续道:“那碑帖上刻的,是靖康年间的旧事。二帝北狩,皇室蒙尘,金人铁骑踏破汴京,掳走徽钦二宗,妃嫔宗室、大臣工匠,数万人被押解北上,沿途冻饿而死、遭辱而亡者不计其数。那些事,史官不敢书,百姓不敢传,可碑帖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,见了那些文字,如何能安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难怪后来他会出手帮柔福帝姬假死出逃。他那时,早已不是为自己活了。”
李慕握着竹杖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李沅蘅又道:“柔福帝姬逃回南边,可南边的朝廷又哪里容得下她?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公主,知道的太多了。她活着,便是赵构心头的一根刺。那刺拔不得,碰不得,只能当作没有。帝姬也罢,公主也罢,到头来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。顾远山只得帮她假死,一路护送,辗转送去了大理。”
李慕沉默良久,方才开口: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可曾想过自己是什么人?大宋的官,沁容的丈夫,安儿的父亲——哪一个身份不是枷锁?他以为自己能解开,结果越捆越紧。”
窗外雨声沙沙,檐下水滴如珠。没有人接话。
李慕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他怎么说的,连周伯言都被他说动了,也掺和了进来。”
李沅蘅道:“师叔?”
李慕点了点头:“他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弟子,武功、人品,皆是上选。当年我属意的掌门人选,原是他,不是你师父李松风。可他偏生性子执拗,不告而别,自行下山去查那些旧事。一去多年,再回来时,衡山派已是你师父当家了。后来顾远山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他,他便跟着一同谋划那些事。朝廷查出帝姬假死之事,又不便明说,只得判顾家流放岭南。周伯言虽未获罪,却也心灰意冷,投了吴宇将军,全力支持北伐,再不问江湖中事。”
“顾远山出事之后,墨家也遭了殃。天子剑的事,终究是瞒不住的。金人也好,大宋朝廷也罢,谁不想得到那东西?墨家一夜之间,惨遭灭门,老老小小数十口人,无一幸免。”
李沅蘅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李慕续道:“顾家流放之前,顾远山四处修书,求人相助。可那封信送到我手里时,我没有去。公孙漱雪也没有去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不是不想救,是不能救。顾远山已经卷得太深了,谁沾上他,谁便脱不了身。天子剑的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他闭上眼,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抖:“这一闭眼,便是三十年。梦里常见他站在岭南的瘴气里,朝我喊:‘你前辈,你为何不来?’我答不上来。”
窗外雨声沙沙,更密了,一阵紧似一阵。李沅蘅坐在那里,捧着茶盏,茶已凉透了,她也不喝,只是握着,指腹贴着冰冷的瓷壁,一动不动。
李慕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,当年你与那小丫头走得那般近,老夫心里是何等滋味?”
李沅蘅抬起头来。
李慕望着她,目光深处似有千钧重担,却只化作一声长叹:“我怕。我怕她知晓自家身世,故意来亲近你。顾远山与王隽秀那桩旧事,老夫是亲眼见过的。我怕她步了她爹的后尘,把你、把衡山派,尽数拖入那汪浑水里去。老夫甚至动过念头,趁你尚未深陷,将你远远调开,离她越远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:“可你那性子,老夫拦得住么?后来老夫才渐渐信了。她不是她爹,她不知那些陈年旧账,她只是……只是诚心待你好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老夫多心了。可这世上,多心之人,多是吃过亏的。”
李沅蘅垂着眼帘,良久方道:“师叔祖,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李慕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殿中沉寂半晌,檐下雨声如泣如诉。李慕忽又道:“那小丫头如今在北边享着荣华富贵,南北一旦交兵,她一个禁军统领,会助哪一头?”
李沅蘅不答,手中茶盏早已凉透,却仍紧紧握着,指尖贴着冷瓷,纹丝不动。
李慕又道:“她不是你。她未在衡山长大,未受你师父教诲。她身上流的,是顾远山的血。”
李沅蘅默然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“师叔祖,她与我夫妻同心。”
李慕缓缓睁眼,瞧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又阖上了。可忽然间,他双目猛地一睁,竹杖重重一顿,喝道:“夫妻?两个女子,算得甚么夫妻?”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颤。李慕又道:“可拜过天地?可拜过高堂?三书六礼,你哪一样有?”李沅蘅不语,只低垂着头。李慕竹杖倏地扬起,啪的一声落在她肩头,沉声道:“跪着。给你师父跪着。”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好好想想。想明白了,给老夫一个交代。”说罢,他转身便去。竹杖笃笃点地,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,出了殿门,渐渐远了,终被雨声吞没。
李沅蘅双膝一屈,跪于蒲团之上,面朝师父李松风灵位,深深拜倒。
心中默默念道:
师父在上,弟子幼时读圣贤之书,只道大宋屈辱、山河破碎,终有一日当提三尺剑,复我故土,光耀中原。后经历世路,见遍人心,方知少年意气,不过镜花水月。
襄阳城头,弟子亲见两军交锋,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。金国境内,弟子亦见市井熙攘,百姓安居,各守其业。那些颠沛于刀兵之下的,非辽非金非宋,尽是母亲之儿、儿女之父。甚么宋,甚么金,甚么中原,甚么草原——争来争去,不过是宫阙之间龙椅易主。刀枪之下先倒下的,从来是百姓的骨血。
那天子剑,也非甚么天命正统,不过一群人编出来让另一群人相信的东西。师父,弟子这一腔热血,壮怀激烈,如今回头望去,竟如一场大梦,徒惹人笑。
可弟子既承掌门之位,受衡山香火,便不能只做那袖手旁观之人。若他日南北刀兵再起,弟子纵是螳臂当车、飞蛾扑火,也要挡它一挡。不为大宋,不为金国,只为少死几个百姓的儿郎,少几个白发娘亲倚着柴门,望穿了秋雨,等不回一个归人。
李沅蘅拜了三拜,站起身来,从壁上取下一捆麻索,径出山门。
后山断崖,壁立千仞,云烟在半腰缠绕,如纱如幔。她将绳索系于老松虬干之上,试了试力,纵身一跃,手足在峭壁间交替借力,如猿猱攀援,不一刻便落至崖底。沿着石隙摸索前行,约一盏茶时分,到了那处石室。于石案前盘膝坐下,取出那卷《太初无相功》,就着石隙中透入的微光,翻开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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