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初无相,以心御气,不以力胜。”
她读了一遍,将口诀默默念诵,同时依经文所载,将意念沉入丹田。她自幼修习衡山派内功,对经脉运行之道烂熟于胸——真气自丹田而生,循任脉上行,过气海、经神阙、至膻中,再由膻中分走手三阴、足三阴,周流不息,往复无穷。可这卷《太初无相功》的路数,与她所习全然不同。它不教真气循经而行,只教一个“守”字。守在哪里?守在丹田。不是运功时的意守丹田,而是无时无刻,心神俱守,如鸡抱卵,如龙养珠。
李沅蘅试了一试,只觉丹田之中空空荡荡,真气若有若无,如水中之沙,沉在底下,怎么也搅不起来。
她又读第二句:“气行骨中,不循经脉。”这一句更是匪夷所思。人身气血,无不循经脉而行,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,自古医家所论,武学所依,莫不以此为根基。气行骨中,那是什么路数?她闭目内视,将意念转入骨骼之中。初时只觉一片混沌,骨中空空,如入荒原,四顾茫然。但她耐着性子,将心神一丝一丝探入指骨,渐觉指尖微微发暖,一缕极细极弱的热气,自指骨末端缓缓升起,沿着掌骨、腕骨,一路向上蔓延。那路线与手三阴经全然不同,不走腕内侧之脉,而是穿腕关节直上,绕过列缺,从桡骨与尺骨之间穿过,直抵肘弯。
李沅蘅心下微动。她于医理素有涉猎,知道人体骨骼并非枯木死物——骨中有髓,髓生血,血养气。医家所谓“肾主骨,生髓”者,便是此理。可自古武学,从未有人从骨髓着手修炼内力。这卷功法,竟是另辟蹊径,将真气炼入骨髓,藏于骨骼之中。
她凝神运功,那道暖流自腕骨上行至肘,经肱骨,至肩,过肩关节,沿锁骨内缘下行,竟绕过膻中穴,直入胸椎。到了胸椎,暖流忽然散开,如溪水入潭,分作数缕,沿着脊柱两侧的缝隙,一节一节向上攀爬。每一节脊椎之间都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内中藏有神经血脉,医家谓之“督脉之络”。这功法所行之真气,走的正是这些细如发丝的络脉,不碰正经,不扰脏腑,只在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夹缝中穿行,如蛇行草中,不留痕迹。
李沅蘅一一记下真气走向:自尾闾起,经腰俞、阳关,至命门——此处与督脉重合,却不在穴中,而走椎体两侧;过中枢、筋缩,至至阳——真气至此忽然加速,如箭离弦,直冲大椎;过大椎后,真气分作三路,一路入脑,两路分走肩井,经锁骨、肩胛,下循手臂。她一面运功,一面印证医理,越看越觉这功法博大精深,将人体骨骼三百六十余处关节、缝隙、孔窍,尽数纳入真气运行之路径,自成一套经络,与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并行而不悖,如两河并流,一明一暗,一显一隐。
行功一周天,李沅蘅睁开眼来,但觉周身骨骼温润如玉,举手投足之间,内力随心而发,毫无阻滞,便如换了副身骨一般。她深吸一口气,翻过一页。
作者有话说:
1、作者去大理旅游,专程去看了德化碑。它在南诏故都太和城外,离洱海不远。门口有个老翁守着,不收门票,可里头荒草丛生,碑石也少人打理。
碑身风化得厉害,字迹大多模糊了,得凑近才能勉强辨出几分笔画。史家对这篇碑文说法不一:有人说是政治作秀,有人觉得是真情流露。我站在碑前,倒想起唐玄宗哥哥李宪墓里的那面羯鼓——那是兄弟俩少年时一起玩乐的旧物。
政治再复杂,人心总有柔软的地方。德化碑上的字,也许就像那羯鼓声,不管当年写下的初衷是什么,至少有一些,是真的。说来也怪,就是这种藏在宏大叙事边角里的小东西——一块残碑、一件旧物、一段说不清是作秀还是真心的文字——总让我在读史之余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2、金国断风水这事,时间线上我是做了些挪移的,史料里其实另有出处。真正策划此事的,是天启年间的明熹宗朱由校——彼时后金在辽东势头正盛,明军屡战屡败,朝廷病急乱投医,竟想出了刨人家祖坟、断龙脉的法子。这事起初只载于明朝秘档,后来康熙皇帝亲口在史料中认了下来,算是替祖宗兜了底。再往后,到了建国后,考古学家实地勘探,竟也真挖出了痕迹,坐实了这段旧账。
说来也荒唐,风水玄学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明朝费尽心机掘了女真人的祖坟,可人家照样入主中原,坐了二百多年的江山。可见天地之间的气运,终究不在几块石头几捧土里,而在人心与时势之间。
第89章 洞庭授剑传心法诀 中都辞阙赴征途远
玉鉴沉辉,月光尽数落在洞庭湖上,波光万顷,如铺碎银。李沅蘅牵马坐在船头,涛声拍岸,沉沉地撞在礁石上。夜里这条水路本不好走,风高浪急,寻常船只不敢夜航。她联络了漕帮的人,使了些银子,那边便连夜给她加了一条船,一路顺水而下,直奔临安。
她凝望湖中,月色如水,脸上神色淡淡的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李破斧坐在她身侧,背后负着陌刀,腰间悬着长剑,早已昏昏沉沉,低下头去,一下一下点着脑袋,鼾声渐起,初时尚轻,片刻后便如闷雷滚滚,嘴角挂下一线晶亮的口水。李沅蘅微微皱眉,从袖中抽出那方手帕,侧过身去替他揩了。李破斧猛地惊醒,伸手一抹嘴角,登时涨红了脸,嗫嚅道:"掌门师姐,我……我又睡着了?"
李沅蘅也不答话,将手帕折好收入袖中,依旧望着湖面。
李破斧讪讪坐直,摸了摸后脑,半晌忍不住道:"掌门师姐,我有一事不明。"李沅蘅道:"甚么事?"李破斧道:"我要去中都寻小顾师傅,你死拦着不许。如今去临安,你却偏生要带上我。这却是为何?"
李沅蘅道:"官家已替你父亲翻了案子。你是忠良之后,此去临安认祖归宗,也是正理。"
李破斧坐不住,霍地站起,翻身跃上船头,取下陌刀便劈。刀光月色下一闪,抡圆臂膀大开大合,每一刀都带足腰马之力,正是顾安那路路子——不花巧,只求快、狠。李沅蘅看了一阵,道:"陌刀重势不重招。你小顾师傅使刀,根子在左手,力在腰,右手只带方向——你右手捏得太死,反倒把刀锁住了。"李破斧若有所悟,沉肩松腕,左手握刀右手虚扶,以腰腹发力再劈一刀,刀光如水银泻地,平平削出全无滞涩。连劈七八刀,末了一刀收势,刀尖斜指水面,刀风激得水波荡漾。他练出一身汗,方才收刀归鞘,喘着气坐回船中。
李沅蘅又道:"破斧,你这刀法使得熟练,衡山派的剑法如何?"
李破斧一听,方才舞刀时的锐气泄了个干净,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:"衡山剑法……会、会的。掌门师姐教的那几路,我都记着呢。"
李沅蘅目光落在他腰间长剑上:"练一趟我瞧瞧。"
李破斧磨蹭半晌,终究不敢违拗,起身拔剑。月色下一泓清光,起手式倒也像模像样,可剑锋一动便露了怯——"雁回衡阳"回锋转了一半顿住,"祝融观日"上挑时手腕僵直,力道全凝在肩头,七八招使下来全无轻灵意蕴。他自己先泄了气,垂下剑不敢看李沅蘅。
李沅蘅也不斥责,只问:"你练顾安的陌刀,才多久?"李破斧低下头不敢作声。李沅蘅道:"衡山剑法你学了许多年,反倒生疏。是刀法易学,还是剑法太难?"李破斧闷声道:"小顾师傅教的刀,使着痛快。剑法……每一招后头都有三四路变化,我想着后头的,前头的就忘了;顾着变化,力又走了形。"
李沅蘅静了一息,伸出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划。一线凉意透入皮肉,顺着手臂蜿蜒而上,过腕走肘穿肩,最终沉入丹田,散入四肢百骸化作暖意。"这便是《太初无相功》的引气法门。你从前只练剑招不练内功,好比拿枯枝挑千斤担。每日子午二时,依着这道气脉行功三十六周天,气息顺畅了,剑招变化自然生得出来。"
李破斧点头,忽又抬头:"那剑招呢?师姐可有什么新悟的教我?"
李沅蘅从袖中抽出手帕抖开,白绢如雪,捏住一角轻轻一抖,手帕平平飞出,在半空旋了半圈又折返指尖,轻巧如白蝶。"你方才使'雁回衡阳',回锋时手腕为何要顿?"她把帕子递给李破斧,"抛出去,用剑尖挑回来,不许用手抓。"李破斧依言抛起,挺剑去挑,连挑三次都没中。第四次手腕一翻使了股暗劲,剑尖微颤,将手帕挑得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剑脊上。李沅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"这一颤便对了。衡山剑法的'变',就在当下这一颤——内力催动剑尖微震,便可借势生变。"
李破斧站在船头又练了七八遍,剑尖颤动之间手帕被拨得团团打转。他正兴起,忽听身后道:"够了,收剑。看好了。"李沅蘅拔剑出鞘,青芒一闪,剑尖一颤绽出三朵剑花,分朝上、左、右三面散开如青莲浮空,紧接着手腕一沉剑锋横抹,三花被带成一道弧形青痕如新月横空,凝了两息方散。"这一招叫'青莲渡月',脱胎自'雁回衡阳'回锋那一颤,一颤之后连变三次,每一变都是一朵剑花。三花相连成月,攻则三路齐发,防则花散成幕。"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