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李破斧身后,左手按肩右手覆上他的手背:"那一颤的劲,从丹田起,过命门、肩井、肘尖,催到腕骨。"指尖一按,一股温热灌入他手腕,剑尖嗡地一颤绽出半朵剑花。"自己走一遍,先练第一折——颤完偏右再折上。偏的时候肩要松,不想'偏',只想那道气带着剑走。"李破斧闭眼,催着气息从腕骨涌出。剑尖一颤,向右偏去,顺势折上——一朵完整的剑花在月色下绽开,青光淡淡一瞬即逝。他睁眼,额上沁汗,眼睛亮得惊人。
李沅蘅坐回船头:"共七折七变,今日只练第一折。后头不必我教——气走到哪,剑就变到哪。倒是书院的《太初无相功》你枕边摆了一本,翻都没翻过。"李破斧支吾半天,默默收剑入鞘盘膝坐正,闭目行功。
运了半个时辰,他忽然睁眼偷瞥李沅蘅。李沅蘅冷冷道:"有话便说。"李破斧扭捏半晌,耳根通红,嗫嚅道:"掌门师姐……将来你和小顾师傅……在衡山派摆不摆酒?"李沅蘅道:"省得麻烦。"李破斧"哦"了一声不敢再问,闭上眼继续行功。
李破斧虽随师姐行舟赶路,山下的风波他又岂会不知?青云剑派的弟子逢人便说衡山派掌门与那姓顾的女子不知廉耻、苟合一处,言语污秽不堪入耳。衡山弟子们哪个忍得?衡阳城里的茶肆酒楼已不知砸了多少桌椅打了多少场架,有人鼻青脸肿回来,有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,却无一人敢把这些事禀报给掌门师姐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掌门师姐肩上担着整座衡山,这些污言秽语何必再去惹她心烦?
李破斧想到这里,偷偷抬眼看了看李沅蘅的脸色,见她依旧淡淡的,便又把头低了下去。心底暗暗打定主意:等小顾师傅回来,定要把这些事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。以小顾师傅那脾气,管他青云剑派还是什么派,说不服的统统打服便是。到时候看谁还敢再嚼半句舌头?
湖风清凉,月色如水。不多时李破斧鼾声又起,闷雷也似,嘴角那线口水又悄悄挂了下来。李沅蘅看了他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望向满湖碎月。过了半晌,她从怀中取出顾安寄来的那封信捏在指间,望着湖面出神——给安儿寄去的信,已过了这许多时日,怎么还不见回音?
船行至赤沙湖边,李沅蘅牵马上岸。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湖上孤舟,李破斧站在船头月光下身形挺拔,正朝她挥手。她微微点头拨转马头,刚提起缰绳,身后李破斧的喊声便远远撞破了满湖寂静——"掌门师姐,你俩到底谁是丈夫?"
李沅蘅眉头微动,拨马回身望去。李破斧正手忙脚乱地别开头去,连声催促槽帮弟子:"快快快,划船划船!"船桨拨得水花四溅,小舟蹭蹭往湖心窜去,活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。
李沅蘅立在岸上,马匹轻轻打了个响鼻,看了那越划越远的小船一眼,也不曾恼怒,只淡淡地道了声:"浑小子。"说罢一抖缰绳,马蹄踏着月色沿湖边官道不疾不徐地去了。身后赤沙湖上,李破斧缩在船篷里大气也不敢出,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里暗暗嘀咕:没答,那就是还说不准了……这压出去的银子如何是好?
中都明月当空,清辉万里,却照不进大房山外那一片皇陵深处。
顾安与墨无鸢被一阵彻骨寒意激醒。
睁开眼时,仍是那惨碧的夜明珠光,幽幽照着满室青石。墓中死寂沉沉,先前的异香早已散尽,唯余潮湿霉腐之气,丝丝缕缕钻入鼻端,令人胸口作呕。
墨无鸢撑着石壁缓缓坐起,低声道:“剑呢?”
顾安心头猛地一沉,转头望去,北壁石墙之侧空空荡荡,寒霜剑已不知去向。她记得分明,昏去之前,那剑就搁在墙根之下,离手不过三尺。
她霍地起身,一把拉起墨无鸢往墓室深处走了几步,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晃亮了一照,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西北角两具素面石椁棺盖歪倒,骨灰坛碎裂成数片,灰白的骨灰洒了一地,在火光下泛着惨淡的幽光。东北角陪葬坑被人翻了个底朝天,残破玉饰散落碎石之间,珠串断了线,玉璜裂了口,七零八落,狼藉不堪。最触目惊心的是正中那具雕龙石椁——原本刻着九条蟠龙的椁盖被人以利器凿得面目全非,龙首尽数断落,石屑纷飞,椁下石砖被撬开,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深洞,洞内填满鹅卵石,排列得一丝不苟。
顾安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鹅卵石,触手冰凉,又捻起几粒凑到鼻端闻了一闻,沉声道:“有人来过了。取剑,毁风水。”
墨无鸢缓缓踱步过来,低头看那深洞,道:“完颜承麟?”
顾安摇头:“他是女真贵胄,太祖乃其先祖。完颜氏子孙岂有自毁祖陵之理?”她顿了一顿,目光落在那堆被凿碎的龙纹石片上,眼中精光一闪,“此人定是早就知道完颜承麟将寒霜剑藏于此处。只是皇陵外围布有奇门遁甲,以棋理为阵,不懂术数之人入内便是死路一条。他怕是候了多时,苦于破不了那棋局,进不来。直到今夜——”
她说到此处,目光倏地转向墨无鸢。
墨无鸢面色平静,接口道:“直到我推演出生门所在,循着那条路径潜入皇陵。他便跟在我们身后,借我们打开的生门,一路随了进来。”
顾安咬牙道: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她话音未落,忽然脸色大变,低呼一声,“不好!”一把抓住墨无鸢的手腕,急声道,“走!快走!皇陵出了这等大事,守陵官兵必被惊动。咱们若被人发现躺在这里,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!”
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天子剑的剑鞘,她藏在顾府后院的那口水井之中。那是墨家之物,也是天子剑的关键。若那人连皇陵都能摸进来,顾府那口井,又如何挡得住?
两人对视一眼,均知事态紧迫,当下不再多言。顾安提着一口气,墨无鸢忍着胸口的隐痛,二人沿来路疾奔而去。穿石门,踏石阶,钻出那处暗口,翻过围墙,一头没入皇陵外的杂林之中。脚步落在枯叶上沙沙作响,幸而夜风正紧,那声音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。
顾安奔出数十丈,回头一望,皇陵之上灯火依旧,巡逻的兵卒往来如常,似乎尚未察觉地宫已被盗掘。她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,却不敢停步,拉着墨无鸢又奔了一程,直到那座皇陵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,再看不见了,方才收住脚步,靠在一棵老松上喘气。额上细汗密密沁出,顺着鬓角滚落下来。
墨无鸢弯着腰,扶着树干,气息也有些不匀。她抬起头来,望着顾安,低声道:“你府上的剑鞘——”
顾安打断了她,面色铁青:“顾不了那许多了。”她仰头望了一眼天边,晨光未至,星斗犹寒,一钩残月斜挂西天,冷冷地照着满林寒枝,“先回中都再说。若剑鞘当真被人取走了,那便什么也来不及了。”
她说着已直起身来,拍了拍袖上泥土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喃喃道:“但愿那人手脚没那么快。”
二女翻身上马,沿官道疾驰。中都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。
到得顾府门前,二人翻身下马,不及拴缰便朝府内奔去。刚入院中,便听得后院传来兵刃交击之声,密如急雨。顾安抢步穿过月洞门,只见沈怀南正与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处。
那黑衣人一身玄色劲装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。身法飘忽如鬼魅,掌法精奇莫测,每一招都暗含佛门降魔之意,掌力沉雄浑厚,武功高出沈怀南何止十倍。但他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,拍到沈怀南身前便收了回去,始终不肯下杀手。沈怀南却寸步不让,单臂挥舞短刀,拼命挡在那口井前,浑身上下已被掌风扫破数处,血迹斑斑,衣衫碎成布条,却咬紧牙关不退半步。
顾安目光一扫,陡然瞥见那黑衣人腰间悬着一支铁笛,笛身乌黑,上刻梅花纹样,笛尾还系着一枚兔子玉佩——正是她的笛子。
她脱口喝道:“张汇!”
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顿,掌法也缓了一缓。便在这一瞬,顾安已欺身而上,背后陌刀应手出鞘,刀光一闪,拦腰斩去。黑衣人回身一掌,掌力雄浑,拍在刀身侧面,借力斜飘出去。这一掌运足了力道,却不敢硬接刀刃,只敢以巧劲卸开刀势。即便如此,陌刀重逾数十斤,顾安又是全力劈出,刀上那股沉雄力道仍震得他手臂酸麻,连退四步方才站稳,胸口气血翻涌,面具之下呼吸已乱了。论真实功夫,顾安到底在他之上。
但黑衣人随即摘下腰间铁笛,横在身前。顾安见了那笛子,心头猛地一紧,第二刀便再也递不出去了。陌刀乃玄铁所铸,与那铁笛同出一脉,削铁如泥。她若全力劈下,笛子必然断为两截。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她如何下得去手?
黑衣人瞧出她的犹豫,铁笛一横,以笛作棒,使的竟是少林"达摩杖法"。这路杖法本是少林不传之秘,以棍棒施展,大开大合,凌厉狠辣。此人以铁笛代杖,虽短了一截,劲力却不减分毫,招招往顾安刀锋上递来。顾安处处掣肘,生怕伤了笛子,刀法便如缚了手脚一般,只得以刀背格挡,不敢以刃相迎。墨无鸢在一旁看得分明,短剑出鞘,身如飞燕,自侧翼刺向黑衣人肋下。黑衣人腹背受敌,左手铁笛架住顾安的刀背,手腕一翻,以笛身黏住刀势,右手屈指一弹,一记"拈花指"破空而出,正中墨无鸢的剑尖。只听"叮"的一声清响,墨无鸢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,虎口一麻,短剑险些脱手。她急忙拧腕撤剑,退了半步,面色微微一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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