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趁这一瞬间隙,铁笛倏地收回,使出一招"仙人指路",笛尖如枪,直取顾安咽喉。顾安侧头避过,陌刀横扫,却被他一个倒翻避开,脚尖在假山石上一点,又欺身回来。三人在这方寸之间的后院中翻翻滚滚拆了二十余招,刀光笛影,剑气掌风,打得尘土激扬。顾安虽武功占优,却因爱惜那笛子,始终不敢发力,刀法越使越缚手缚脚,竟被他缠得脱身不得,心中又急又怒,偏偏无计可施。
正斗到酣处,那黑衣人忽然虚晃一掌,逼退顾安,右手一扬,将铁笛猛地朝井中掷去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随即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。顾安脸色骤变,抢到井口探身望去,井底铁盒盖子敞着,天子剑鞘已不翼而飞,铁笛孤零零躺在空盒盖上。
剑鞘被取走了。
黑衣人趁着顾安分神之际,一掌拍出。这一掌运足了十成劲力,正中墨无鸢肩头。墨无鸢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之上。黑衣人足尖一点,掠上墙头,回头深深看了顾安一眼,目光中似有几分歉疚,又似有几分决绝,随即翻身跃下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沈怀南跌坐在地,浑身是血,衣衫尽碎,却咧嘴笑道:“你们……总算回来了。那王八蛋功夫太高,我打不过他,只能挡在井口前不让路。”
顾安仍怔怔出神,脸色铁青。那人用的是少林武功,掌法正宗,内力深厚,却以笛子为质,逼她处处留手。他取走了剑鞘,却把笛子还了回来——他到底是敌是友?
她探身将铁笛从井底捞了上来。
沈怀南喘了几口气,挣扎着坐直了些,道:“我听见后院水声,出来一看,他正趴在井口打水。我上前拦他,他功夫太高,我连他衣角都摸不着。但他始终不肯伤我,每一掌都留了力。我只好豁出命去挡在井口前面,他打了我七八掌,我都不让路。后来他大约嫌我烦了,一掌把我震开,弯腰伸手便取了剑鞘。我刚爬起来,你们就回来了。”
顾安听他中气尚足,不似受了内伤的模样,点头道:“自己包扎。”转头拉起墨无鸢的手腕,见她嘴角血迹未干,低声道,“撑不撑得住?”
墨无鸢擦了擦嘴角,淡淡道:“不妨事。”
顾安不再多言,二人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趁着夜色未尽,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到得宫墙外,顾安带着墨无鸢摸到一处荒僻所在,掀开杂物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二人弯腰钻了进去,暗道逼仄,一前一后摸索前行。
墨无鸢在黑暗中低声道:“这条暗道你何时发现的?”
顾安头也不回:“小时候挖的,原先只有我知道,后来带蘅儿来过,现在你也知道了。”
约莫一盏茶工夫,顾安伸手摸到顶上一块木板,运力向上一推,但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头顶露出一个小方洞口。顾安探身而出,回手拉了墨无鸢一把。
二人站定,顾安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四下无人,这才拉着墨无鸢闪身而出。暗室之外是一条狭长的夹道,两旁高墙森森。
顾安对这条路径烂熟于心,带着墨无鸢沿墙根疾走。每到拐角处便先探出头去,瞧见巡夜的禁军刚过,便一招手。墨无鸢问道:“你每晚都来?”
顾安低声道:“连着来了十几夜。大安殿前后换了四拨守卫,什么时辰换防、多少人、走哪条路,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穿过一道月门,绕过一座假山,避开两拨巡逻侍卫,大安殿的飞檐翘角便映入眼帘。
顾安低声道:“快到了。”
墨无鸢抬眼望了望那重檐庑殿:“你怎知她一定藏在大安殿?”
顾安道:“阿珏这个人,最信不过别人。密诏这种东西,她绝不会交到第二个人手里。中都城里能让她放心的地方不多,大安殿是她每日上朝必经之处,日日从底下走过,抬头就能看见——她要的就是这种‘明明在眼前,偏偏看不见’。”
墨无鸢沉默片刻:“你倒了解她。”
顾安没接话,只道:“走。”
二人绕至大安殿侧面,寻着一根不起眼的檐柱。顾安伸手在柱上摸索片刻,按下一处暗榫,柱旁露出一道暗格,内藏一架窄梯,仅容一人侧身而上。
墨无鸢看了一眼那梯子:“这梯子年代久远,能撑得住两个人?”
顾安道:“我试过几回了,撑得住。”说罢当先攀了上去。墨无鸢紧随其后,梯子吱呀作响,好在吃得住力。攀了约莫二三十级,头顶微光透入,顾安推开一块活板,翻身而上,回手拉了墨无鸢一把。
此处是大安殿上层屋檐与下层殿顶之间的闷顶,四面封得严严实实,梁架层层叠叠,斗栱交错。墙角一只老旧的黑漆木匣,封泥完好。
墨无鸢环顾四周:“这地方倒是个藏东西的好所在。谁上朝时会抬头看梁上?”
顾安道:“所以阿珏才能放心藏在这里。完颜承麟那人在皇陵地宫里翻箱倒柜,阿珏倒好,东西就搁在百官头顶上,日日听着下面奏对,谁想得到?”
墨无鸢道:“一个藏在地底下,一个藏在天顶上。她这心思,比完颜承麟深得多。”
顾安走到木匣前,匣上封泥完好,印记清晰。她伸手揭开,封泥触手便落。
顾安手上一顿,低声道:“不对。”
墨无鸢凑过来:“怎么?”
“封泥是干的,但边缘有裂纹——被人启过之后又重新封上的。做得很细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。”顾安掀开匣盖,匣中空空如也,唯有一张纸笺。展开看时,几行工整小字:
“昔在至理,上下一德,以徵天休,忠之道也。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人之所履,莫大乎忠。”
顾安脸色一变:“这什么意思?”
墨无鸢接过一看,眉头微皱:“《忠经》里的句子。留这几句话,是在点你‘不忠’。”
顾安咬牙道:“我忠他娘!谁留的?”
墨无鸢将纸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摇了摇头,道:“该是张汇了。他方才在府上取走剑鞘,又赶在咱们前头入宫取了密诏。他到底要做什么?”
顾安将纸笺收入怀中,沉声道:“不管他要做什么,东西已经不在咱们手里了。走!”二人将木匣放回原处,盖好活板,循原路退了出去。
天色微明,二人翻墙出了宫城,策马赶回府中。沈怀南已包扎妥当,见二人回来,忙迎上前道:"怎样?密诏拿到了没有?"
顾安将纸笺往桌上一拍,沉声道:"密诏没了。有人先咱们一步,取走了东西,只留了这张纸。"
沈怀南接过纸笺一看,脸色大变:"这写的什么?'昔在至理,上下一德,以徵天休,忠之道也。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人之所履,莫大乎忠。'这是谁留的?什么意思?"
顾安道:"张汇。"
沈怀南手一抖,纸笺差点掉在地上,颤声道:"张汇?他怎么会知道密诏藏在大安殿?他连皇陵都能摸进去,连你后院那口井都找得到……那他岂不是把天子剑的线索集齐了?寒霜剑、密诏、剑鞘,三样东西都在他手里了!"
顾安点头,面色铁青:"他今夜先来府上取剑鞘,以我的笛子为质,逼我处处留手。取了剑鞘之后又赶在咱们前头入了宫,把这密诏也拿走了。至于寒霜剑,咱们在皇陵地宫中醒来时,剑便已经不在了,想来也是他趁咱们昏迷之际取走的。"
沈怀南急得在屋里团团转:"三样东西凑在一处,天子剑的下落他便全盘在握了。他若拿着天子剑去南朝献功,或是另有所图,那咱们这一趟中都之行岂不是白跑了?"
顾安道:"不管他要做什么,东西落在他手里,落在了南边,这一仗便有了天大的变数。他在暗处,咱们在明处,耽搁得越久越被动。不能等了,收拾包袱,走!"
沈怀南一怔:"走?就这般走了?那……不上表了?陛下那边总得有个交代吧?你可是殿前都点检,说走便走,朝廷那边如何收场?"
顾安已大步往内室走去,头也不回道:"上什么表?留封书便是。我又不是头一回不辞而别,陛下身边能打仗的将军多的是,不缺我一个。"
沈怀南叹了口气,喃喃道:"说走便走,这脾气……半点没变过。"当下也不再多言,转身回房收拾去了。
三人手忙脚乱,将细软打了包袱。顾安刚把包袱系好跨出房门,便听府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,片刻间到了门口。
沈怀南探头一瞧,回头道:"宫里的内侍来了,一个人,没带兵。"
顾安眉头微皱,快步走出。只见一个紫服内侍翻身下马,拱手笑道:"顾将军,陛下从金莲川回宫了,口谕召将军即刻入觐。"说罢双手捧上一卷黄绫。
顾安展开一看,面色微沉。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:"陛下不是在避暑么?怎么忽然回来了?"
顾安不答,将黄绫收入怀中,朝内侍点了点头:"臣领旨。容臣换身衣裳。"
那内侍躬身退到门外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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