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一静,人人噤声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面沉如水:"要打,出去打。打完了各自回营,明日我另点人马南征,不必劳烦诸位。"
帐中鸦雀无声。陈和尚慢慢收刀入鞘,萧铁骨也松开了刀柄。谁都知道顾安的脾气——她说另点人马,那便是真的另点人马,绝不含糊。
顾安低声道:"这一仗躲不过。打不打,咱们做不了主。怎么打,咱们自己定。你们都是带着自己部下和兵马的,到了南边,各营自有主张。只有我一人跟着东路、跟着完颜承麟,在他眼皮底下。你们在前线打着,看着焦灼便是,不必拼死向前。完颜承麟要打,让他的人去打。咱们的弟兄,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。他若问起来,便说粮草不济、地形不熟、天气不利——托词多的是。谁又能拿你们如何?"
众人大喜,互望一眼,眉宇间那股子憋闷之气登时散了大半。陈和尚第一个抱拳,大声道:"将军既有这话,末将便放心了。刀山火海,皱一下眉头便不是陈和尚!"众将纷纷抱拳,齐声道:"愿随将军!"
顾安点了点头:"三日后拔营南下。各营准备,不得有误。"众将齐声应诺,鱼贯而出。
帐帘落下,唯余顾安一人。
忽地帐帘又被掀开一角,萧铁骨闪身而入,低声道:"将军。"
顾安转过头来。萧铁骨走到近前,压着嗓子道:"宁国公安排末将回北边去。契丹那边,她在联络。"
顾安心头猛地一震,抬眼望着他,目中精光一闪。近来北边风声日紧,蒙古铁骑连年叩边,朝廷却倾尽全力南征,北边空虚已极,正是火上浇油之势。完颜珏此时遣萧铁骨北返,用意再明白不过——她要他去拉起契丹人的大旗,将这把火引向完颜承麟的后背。南征大军若在前线胶着,后方契丹再揭竿而起,完颜承麟便腹背受敌,进无可进,退无可退。这一招毒辣之极,却也高明之极。她手中这枚棋子,终于动了。
顾安念头电转,瞬息间已将其中利害想了通透,点了点头,低声道:"乘着夜色走,莫叫人瞧见。完颜承麟的眼线遍布中都,你出城时多绕几个弯子,切莫让人缀上。到了北边,凡事多留个心眼,契丹诸部心思各异,未必人人都信得过。"
萧铁骨抱拳道:"将军放心。末将这条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,便是粉身碎骨,也要替将军办妥这桩事。"说罢转身掀帘,一闪身便没入夜色之中,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营帐之外,轻捷如猫,竟连守夜士卒都未曾察觉。
帐中重归寂静。她望着舆图上那道蜿蜒东去的长河,忽然想起李沅蘅来——这场仗打起来,她会在哪一边?
她心中忽道:蘅儿是我妻子,我若连她都不信,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信得过?她站在哪边,我便站在哪边。她若站在天下百姓那边,我便跟着她站。她若不肯站任何一边,我便替她挡着两边。夫妻之间若还要猜来猜去,那还叫什么夫妻?
想到这里,心头忽然定了下来,她吐出一口浊气。
顾安回到府中,已是深夜。厅中灯火未熄,墨无鸢坐在椅上闭目养神,呼吸绵长,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。沈怀南抱着空袖管靠在柱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,忙迎上前道:"怎样?陛下怎么说?"
顾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沉声道:"南征定了。三日后拔营,我随完颜承麟东路南下。"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墨无鸢脸上,"张汇那边,寒霜剑、密诏、剑鞘三样东西都凑齐了。天子剑的线索,全在他手里。"
墨无鸢睁开眼来,目光清冷如霜,却一言不发。
顾安道:"你们明日便动身,南下找他。天子剑若落到南朝朝廷手里,这一仗就不用打了。万事皆休。"她苦笑了一声,"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这条命,怕是也留不住了。"
沈怀南脸色一变,急道:"你说什么胡话!什么叫命留不住了?你顾安的命,阎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!"
顾安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,道:"今日在大内,阿珏亲口叫我随完颜承麟南征。她说的明白——完颜承麟的儿子完颜铮留中都为人质,我便是她完颜珏的人质。他拿儿子换放心,我拿自己还旧债。两个都是命苦的人,谁也别说谁。"
沈怀南一怔,呆了半晌,长叹一口气,道:"永宁公倒是拿得住你。不过说来说去,你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。这份情,换了我,这辈子嫁了李掌门,下辈子嫁她便是。"
顾安横了他一眼,目光如刀。沈怀南打了个寒噤,连忙闭嘴,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多嘴。
墨无鸢站起身来,在顾安肩上拍了拍,低声道:"保重。"
顾安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,丢给二人,道:"快走。城门快开了,别磨叽。"
墨无鸢接过令牌,收入怀中,拉了沈怀南一把。二人不再迟疑,转身便走,脚步声在庭院中渐渐远去,院门吱呀一响,随即合上了。
厅中只剩下顾安一人。她靠在椅背上,阖了双眼,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心中只余三个字——烦死了。
第90章 金瓯碎海焚七百舰 铁骑屯江困一人心
正隆六年秋,完颜承麟提十万铁骑,自中都南下。过大名,渡黄河,直入河南腹地。
沿途所见,村墟残破,十室九空。签军之令早已颁行诸路,凡二十以上、五十以下,尽籍为兵,虽亲老子幼不得宽免。壮丁一串串自田间拖出,骡马尽数征发北调。道上死尸横陈,乌鸦盘旋,野狗争食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然而这一路,却与往年大不相同。
那卷《靖康碑史》已在南晏传遍。靖康旧事——二帝北狩,宗室受戮,妃嫔被掠北上,明码标价、列市而售——桩桩件件,原都是史官不敢落笔、百姓不敢出口的深仇,一朝大白于天下。南晏上下,从庙堂到乡野,人人咬牙切齿,主战之声沸如鼎羹。戎军所过之处,处处遇阻。南晏军不再一触即溃,百姓结寨自保,粮道屡遭截击,哨骑常被伏杀。从前那些望风而逃的软骨头,如今一个个都像是换了副肝肠。
至汴京,完颜承麟于城南筑坛祭旗。坛高三丈,黄罗帐幔四垂,旌旗蔽日。诸将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列阵坛下,肃然无声。辰时三刻,登坛燃香,宣读祭文。语及"天命在戎",坛下将士齐齐昂首。读罢,割臂滴血入酒,仰尽,掷杯于地。诸将齐声高呼,声震原野。
传令分兵:西出凤翔攻大散关,中出蔡州捣襄阳,水军浮海取临安,自统三十二总管兵东出寿春。令毕,他负手立于台上,南望云天,忽朗声吟道:"万里车书尽混同,江南岂有别疆封?提兵百万西湖上,立马吴山第一峰。"声随风远,三军昂然。
调兵已毕,号角长鸣,三军齐动。军旗蔽野,刀枪映日,马蹄踏得大地震颤。
顾安勒马立于队列之中,望着那浩荡南行的大军,面上无甚表情,心里却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:这一去,不知多少人回不来了。她提了提缰绳,催马跟上去,再不回头。
夜里军报至。顾安凑着火光展开,见是山东耿京举义旗,聚众二十余万,下莱芜、泰安。随从名单里,有一个名字——辛弃疾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。前些日子给蘅儿抄的那几句词,可不就是他写的么?原先只道他是个词人,不想此人当真领着义军,在戎人腹地攻城略地。她轻轻"啧"了一声,折好文书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随即又想:这人若事败被擒,自己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把他弄出来。不为旁的,就请他点拨几句,往后写家书也不至于那般费劲。可转念一想,人家领着千军万马攻城略地,那点墨水怕也不是用来教人写情信的。她不由得笑了一声,衷心盼他事事顺遂,又觉得这念头着实荒唐,摇了摇头,将文书搁回案上。
李沅蘅离了洞庭,北行五日。
官道渐窄,两旁的稻田渐次稀疏,换作密密层层的高粱黍子,如青纱帐一般铺向远方。入秋暑气未消,日头毒辣,人在马上,青衫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黏腻腻贴在背上,说不出的燥闷。
午后在一处镇子歇脚。镇口几株老槐,树下支着茶摊,几个行商脚夫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碗喝水,一片沉默。李沅蘅刚坐下,便见官道上一队人马自北踽踽行来。甲胄不整,步伐散乱,有的扛着长枪,有的拄着扁担,脚步拖拉,面无人色,像是被驱赶的牛羊。
茶摊上行商压着嗓子道:"这是朝廷强征的,哪有什么战意?县衙挨家挨户抓丁,但凡够岁数的男丁,不论愿不愿意,一律充军。有的一夜之间被拉走,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"另一个叹道:"这才安稳了几十年啊,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,怎么又要打?"又有人低声接道:"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,生在太平年月,没见过打仗,只晓得书本上写的'光复故土'几个字,便以为自己要去做英雄了。哪里晓得刀枪底下是什么光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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