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听了,都沉默下来,各自低头喝茶,谁也不说话了。
正说着,镇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。一个白发老妇死死拽着年轻汉子的衣袖,跪在尘土里,声音嘶哑:"儿啊,你爹早死,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,你这一去叫娘怎么活?"那汉子眼圈通红,咬着牙道:"娘,那碑上记的事您也听了,这笔账不能不算。"老妇只是摇头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不松。汉子猛地一挣,袖子从老妇手中滑脱,他头也不回,大步走了。老妇瘫坐在地,哭声散在风里,追出去几步又栽倒,被人扶住了。
李沅蘅望着那远去的人影,心中发沉。那些眼里有光的少年郎,不知是多少个母亲再也等不回来的儿子。她搁下碗,起身牵马。老者追上来劝:"姑娘,前面不太平,莫往北走了。"她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道:"我去寻人。"正要催马北行,忽听身后马蹄声急,一骑灰衣暗探自南赶来,翻身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是公孙兰的急书。信上说——墨家已被朝廷提至临安,张横舟及墨家上下数十口俱在听风阁,盼她速去。
李沅蘅握着信纸,目光落在"临安"二字上,半晌不动。顾安在东北,临安在东南。
秋风吹起路旁黄叶,打着旋儿飘在眼前。她咬咬牙,拨转马头,往临安方向去了。
东路军中,一日战报飞传。
一骑自东边官道上疾驰而来,满身尘土,伏于鞍上已是力竭,左右扶入帐中,喘息半晌,方吐出一句话来——海道水军于唐岛遇南晏将李宝,两军已在海上对峙。说罢便昏厥过去。
消息如野火燎原,霎时传遍营中。初时尚是交头接耳,后来越传越广,越说越乱,沸沸扬扬,炸开了锅。有言南晏船高大如楼,舱内踏轮而行,不借风力逆风可走;有言我船平底沙舟,板薄钉稀,出海已自漏水;有言南晏人备了火箭火砲,只待风起便要放火。也有说李宝水师不过数百,我船七百有余,人多船众未必便输。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然海道再无消息传来,唯有满营人心惶惶。
顾安独立帐前,望着东边天际,心中忽想:若海道水军当真破了南晏人,七百艘船南下临安,那江南锦绣之地,只怕转瞬化为鬼域。
她记起早年西线与西夏人交锋,那不过是边塞寻常之事。两军对圆,刀枪并举,胜负各有时节,虽是厮杀,却未见多少百姓遭殃。她那时以为,打仗便是这般——兵对兵,将对将,打得胜了便收兵,各归各处。如今方知,那不是打仗,那是两伙人在边塞上相争,争完了各回各家。真正的仗,是眼前这样的——千军万马碾过去,寸草不生,万劫不复。
后来随蒙古人南下,她方晓得世上还有另一种打法。蒙古人攻城,降则免死,拒则屠城。那等凶残,史书亦不曾见。中兴府破那一日,铁骑涌入街巷,见人就杀,不分老幼,那惨状至今犹在眼前,夜半常自惊醒,耳边仍是哭喊之声。前段时日蘅儿在身边,总会伸手轻拍她后背,低声哄她入睡。如今蘅儿不在,夜半醒来,只有满帐漆黑。
她又想,完颜承麟大军沿途所过,村墟残破,十室九空。军令如山——渡江之后,江南百姓若不降,便以叛论,一概诛杀。这规矩,与当年蒙古人何异?一样的不降即屠,一样的凡杀不辜。只是换了旗号,换了她站在哪一边。
顾安独坐帐中,舆图摊在案上,她却不看。油灯昏黄,照着图上密密匝匝的城池山川,一条条箭头自北向南压去,如毒蛇吐信。她盯着那些箭头出了好一会儿神,目光虚浮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帐帘忽地掀开,一人满面风尘闯了进来。顾安一怔,霍地站起:"你怎么回来了?"
来者正是沈怀南。他一身灰衣沾满尘土,靴上泥迹斑斑,想是连日赶路不曾停歇。他一路用顾安府上令牌畅通无阻,辗转寻到东路军大营。顾安几位老部下认得令牌,只当他是将军门客,连忙引到帐中。沈怀南也不客气,往椅上一倒,端起案上茶碗咕嘟嘟灌了半碗,抹嘴道:"墨姑娘上了船,我便回来了。"
顾安眉头一皱:"这边要打仗了。"
沈怀南将茶碗往桌上一顿:"上回在襄阳,我没陪着你。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走了。"他顿了顿,嘿嘿一笑,"我若溜了,回到衡山如何向云娘交代?她必道:'好哇,你个姓沈的,贪生怕死,丢下顾安一个人在北边挨刀子。'我这张脸,往哪儿搁?"
顾安望着他,半晌无言。她与沈怀南从未结拜,但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,心里早将他当作生死相托的兄长。她只叹了口气,道:"若南征得胜,你一个汉人,便与我一般,要教天下人唾骂了。这等屈辱,我是身不由己,你又何苦来?"
沈怀南嘿了一声:"唾骂便唾骂。我沈怀南活了这些年,旁人的口水,还淹不死我。"说罢往椅背上一靠,阖了眼,竟自打起盹来。
顾安望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牵,心里却松快了些。她转身坐回案前,道:"横竖这仗我是不想打的,军中也没几人真想打。再说,蘅儿在南边。我若杀了南边的百姓,蘅儿定要生我的气。"
沈怀南眼皮也不抬,含糊道:"李掌门给公孙兰叫去临安了,墨姑娘也在,具体事宜却没打听到。"
顾安道:"那更打不得了。如今这局势,当真可悲可叹——戎军若打进临安,靖康之难再现,生灵涂炭,蘅儿岂能原谅我?可若张汇当真寻着了天子剑,果然是神兵利器、天下无双,打赢了戎军,下一步便直捣中都,戎国覆灭,我又如何对得住阿珏?又如何对得住这帮老兄弟?"她顿了一顿,苦笑道,"倒不如死了干净。"
沈怀南这才睁开一只眼,瞥了她一下,慢悠悠道:"宁国公那边,也不会叫南征顺遂。完颜承麟若真攻下临安,这中都的皇帝位子,他坐得稳么?况且墨姑娘和李掌门那边也不是吃素的,定能制止天子剑问世。若两边都不能如愿,这场仗自然便打不起来了。"
顾安听他这一番话,心头那口气微微松了些。沈怀南打了个哈欠,往椅子里缩了缩。
顾安还欲说话,帐外忽传脚步声,一名亲兵捧着一只木匣进来,单膝跪地:"将军,南边来的。"
顾安心头一凛。此番南下,行踪隐密,公孙兰竟还能寻着地方托人送物,这份手眼,当真了得。她吩咐亲兵留住送信之人,接过木匣,挥手命退。
匣盖一开,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本书册,封面题着《靖康稗史》四字,墨迹已旧,纸色泛黄。书册之上压着一封信,字迹清秀,正是公孙兰手笔。
她拆开信来,只见写道:
"顾将军如晤。《靖康稗史》七种,今随信奉上。此书所述,乃靖康年间汴京沦陷、晏室北迁之旧事,字字血泪,句句诛心。将军读罢,当知当年戎兵南下,晏人百姓所受之苦。今日戎主南征,铁蹄所过之处,烧杀抢掠,与当年何异?将军掌禁军,兵锋所向,便是江南百万生灵。何去何从,将军自思量。"
顾安读罢,半晌不语,将信搁在案上,望着那几本书册出神。
沈怀南凑过来,取过一本,翻开一页。才看了几行,脸色便是一变,连忙合上,低声道:"这书……我在临安时听人说起过,说是禁书,民间私下传抄,朝堂之上却是不许提的。听闻此书在南晏编成之后,中土便已失传,唯高丽有藏本流传,辗转数百年,也不知是哪位神人从高丽弄了回来。如今南边已传得沸沸扬扬。"他顿了顿,看了顾安一眼,"南边谁弄到的此物?手眼当真是通天了。"
顾安将那几本书册拢到一处,整整齐齐码好,合上匣盖,推到案角,淡淡道:"南朝的官家也好,士大夫也罢,哪一个不是拿它当北伐的由头?"顿了一顿,叹了口气,"她倒好,眼里只有她的官家。若是真关心这个,不如叫她姑姑来劝劝老情人。"
沈怀南苦笑一声,二人都知不过是玩笑。若公孙前辈劝得动,当年早劝动了。公孙前辈与完颜承麟当年走散,未必不是因此事而起。
顾安寻了纸墨,提笔欲写。笔尖悬于纸上,墨汁将凝未凝,却半晌落不下去。她心中翻来覆去,只转着一个念头:蘅儿那般人物,胸怀天下,心系苍生。我在她身边一日,便不能叫她失望。她要做的事,我也要做;她护的人,我也要护。夫妻一体,她为百姓奔走,我也不能叫她看轻了。
沉吟良久,终于落笔,写道:
"公孙夫人:信已收悉。此战之起,非一人之罪,亦非一国之过。大军南下,我力不能止。然沿途百姓,我定竭力护持,不令无辜横死。此言既出,必践之。"
写毕,搁笔,又看了一遍,折好封口,叫亲兵送去给公孙兰的人。
亲兵方去,帐外马蹄声又起。由远及近,片刻便至帐前。一人翻身下马,抢入帐中,单膝跪地,气喘吁吁:"将军,西北路急报!"
顾安接过军报,展开细看,才看了几行,面色便沉了下来。眉头越锁越紧,半晌,沉声道:"契丹人造反了。移剌窝斡杀了撒八,自为都元帅,拥众东还,兵至五万。如今称帝建元,临潢、泰州、济州相继告急,声势浩大,不可收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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