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南脸色一变:"五万?那岂不是——"
"不止五万。"顾安将军报往案上一拍,"山前山后,四群牧、诸乣军尽皆响应,百姓从之者如归市。这哪里是疥癣之疾,这是心腹大患!"
她心中雪亮——这不是契丹人一时起意,是完颜珏布的局。从她让萧铁骨北返的那一刻起,这张网便已撒了出去。西北路契丹丁壮被征发南征,怨声载道,萧铁骨回了契丹,联络各部,撒八举旗,移剌窝斡称帝,西北路大乱。
正自沉吟,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一名内侍捧着一卷黄绫匆匆而入,高声道:"陛下口谕——契丹作乱,西北路告急。着枢密使完颜陈和尚率步骑一万前往讨贼。诸路猛安谋克,凡近契丹者,悉听调遣。钦此。"
顾安接过黄绫,展开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翘——一万?杯水车薪罢了。她正要开口,帐外又是一阵脚步声。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沉,步履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帐帘掀开,完颜承麟大步走了进来,目光在帐中一扫,便落在顾安手中的军报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先看了顾安一眼,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方才在案前坐下,淡淡道:"顾将军,契丹的事,本相已知道了。"
顾安将军报递了过去:"丞相请看。五万契丹铁骑,声势浩大,完颜陈和尚那一万人,怕是杯水车薪。"
完颜承麟接过军报,扫了一眼,搁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沉默片刻,缓缓道:"本相已与陛下商议过了。契丹虽众,不过乌合之众。然其势大,不可不防。陛下已下旨,从南征大军中抽调十万精兵北上讨贼。仆散忠义挂帅,纥石烈志宁为副,即日北上。"
顾安心头一跳。十万。契丹五万,戎廷便抽了十万南征精兵北上。南征六十万大军,一下子去了六分之一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抱拳道:"陛下圣明。有仆散忠义挂帅,契丹指日可平。"
完颜承麟摆了摆手:"不止如此。西路军和中路军,各抽两万精锐北上。便是东路军,水师虽然不便抽调,但岸上辅兵也拨了五千。合起来,共是十二万五千人。"他顿了顿,"契丹人造反,不单是西北路的事。山前山后,四群牧、诸乣军尽皆响应,若不速平,后患无穷。南征固然要紧,可后院起火,岂能不管?"
顾安心中又是一跳。十二万五千。西路、中路各抽两万,东路辅兵五千,加上仆散忠义的十万,这一下,南征大军去了五分之一有余。她看了一眼完颜承麟的侧脸,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怕是在滴血。
她面上却不动声色,抱拳道:"丞相思虑周全,末将佩服。"
完颜承麟点了点头,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,目光如刀,盯着顾安道:"十二万五千精兵北上,南征兵力大减。将军是殿前都点检,掌亲军,将军不可有失。南征在即,将军好生准备着。"说罢,转身行至帐口,脚步微顿,也不回头,只冷冷丢下一句,"北边的事,将军不必过问。"言罢掀帘而出,脚步声渐远,终于没入夜色之中。
帐中静了下来。沈怀南凑近,压低声音道:"这一下,南征的兵力可去了不少。"
顾安靠在案边,望着帐顶,沉默片刻,缓缓道:"阿珏摸透了完颜承麟的心思。契丹人造反,打的是'反戎'的旗号——完颜承麟以女真正统自居,眼里最容不得的便是这个。他若不调兵北上,朝中女真老臣第一个不依,西北路的契丹人便要打出'女真不仁'的旗号,山前山后、群牧诸乣尽数反了,他南征尚未过江,后院先自烧穿。这个脸,他丢不起。"
沈怀南道:"他若强压着不调兵,倒显得他怕了契丹人。"
"不止。"顾安道,"南征大军尚未渡江,若因契丹之事闹出大乱子,他如何向陛下交代?向满朝文武交代?他是丞相,不是山大王,调兵遣将有规矩可循,轻重缓急自有章法。契丹人造反是明面上的刀,他若视而不见,便是失职。这个罪名,他担不起。"
沈怀南低声道:"所以,他明知是套,也得往里钻。"
顾安微微一笑:"便是这个理。阿珏算准了他非钻不可。这一刀,捅得准。"
沈怀南又道:"那这仗,还打得成么?"
顾安摇了摇头:"打不打,不在你我,在完颜承麟。他若还要打,便只能硬着头皮打。可他后院起火,军心不稳,这仗胜算不大。"她顿了一顿,声音低了下去,"我若是他,便该收手了。可他若肯收手,便不是完颜承麟了。"
次日清晨,大军拔营南行。顾安率五千禁军居中,前后皆是完颜承麟嫡系,如铁桶一般将她夹得严严实实。她倒也安之若素,只命队伍按部就班,不催不赶,不疾不徐。
沿途所过,戎兵先锋照例烧杀抢掠,鸡犬不留。顾安看在眼里,但凡遇上,便派亲兵出去拦下,只一句话:"殿前都点检有令,敢动百姓一草一木者,军法从事。"完颜承麟的人起初梗着脖子,阴阳怪气地嘀咕:"丞相的兵,几时轮到姓顾的来管?"顾安也不多言,当场砍了两个带头闹事的什长,人头悬于旗杆之上。自此一路行来,再无人敢造次。沿途百姓虽不免惊惶奔走,但到底不曾遭了大难。
及至和州,帐帘忽地被人猛地掀开。沈怀南几乎是跌进来的,面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封军报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来。
顾安接过军报,展开一看,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,十指猛地收紧。戎国水师七万大军、战船六百余艘,于胶西陈家岛海域遭遇南晏李宝水师,火攻之下,全军覆没。大火烧了四天四夜,海水尽赤,浮尸蔽海,腥风数里可闻。
她将军报轻轻搁在案上,半晌不语。沈怀南低声道:"七万人,六百条船,说没就没了。"
顾安本该欢喜的。海路既断,临安之围自解。可她心头竟如压了一块大石,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。那七万人,大半是签军令从田里拉出来的百姓子弟,连海都没见过几回,便一头栽进了胶西的波涛之中。她咬了咬牙,低声道:"火器。什么火器,竟有这般厉害?"
沈怀南道:"霹雳炮,火药箭。张横舟张老先生在漳州督造的。"
顾安重复了一遍,道:"张叔造的。"
沈怀南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"只造了这一批,张老先生便收了手。他说:火器造出来,为的是守土,不是杀人。这一批,是还南边朝廷的旧情。再造下去,东西落在谁手里,打的又是谁,便说不准了。墨家的人,不造自己人杀的刀。"他顿了顿,看了顾安一眼,"你在戎国军中,他怕有一日,你死在自己人造的东西底下。"
顾安低下头去,望着案上那张军报,良久不动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写的全是死人的事。七万水军,六百艘战船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那些死去的,有女真,有契丹,有汉人,皆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,家中自有父母倚门而望,妻儿盼归。如今却只剩一纸军报,寥寥数行,便葬送了他们的性命。
帐篷外夜风呼啸,远处传来士卒低低的议论之声,嗡嗡如蜂群,又如远潮拍岸。那声音里有惶恐,有不安,有说不出的疲惫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断了。
水师覆灭了。七万人,六百艘船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那些死在胶西海上的,有女真、有契丹、有汉人,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。有的人第一次见到大海,连船都没站稳,便被火器卷入了波涛。而造出那些火器的人,此刻正叼着烟斗,再也不肯动手。只因他的丫头,在戎国军中。
顾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又苦又涩,不像是笑,倒像是叹气:"我该是欢喜的。我却欢喜不起来。"沈怀南轻声道:"我也是。"
两人改走水路,沿江西行。船行了两日一夜,到采石矶时,已是次日午后。顾安立在船头,远远望见江北岸桅樯如林,从杨林河口一直铺到岸边,黑压压望不到头。
沈怀南从舱中出来,望着两岸峭壁如削,江水到此骤然收束,白浪翻涌,不由低声吟道:"东西采石矶,山水两清绝。渔舠与商舶,今古几沿越。"念罢,又叹了一声:"当年贺方回在此处吟诗,写的是山水清绝。如今倒好,山水依旧,却来了这许多人马,将这清绝之地搅得乌烟瘴气。"
顾安没有接话。船队靠岸,早有亲兵牵过马来。她翻身上马,带着沈怀南沿江岸巡视。走了一程,忽听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,夹杂着哭喊和鞭子破空之声。二人催马过去,只见一座船坞前围了许多人,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正挥着鞭子,劈头盖脸地抽打几个工匠。那几个工匠赤着上身,背上已是血迹斑斑,蜷在地上,却不敢躲闪。
"快!丞相说了,十日之内,这二百艘船必须下水!再有延误,军法从事!"那军官吼着,又是一鞭抽下去,抽在一个老工匠肩头,那人闷哼一声,身子一歪,险些栽倒。
顾安纵马上前,勒住缰绳,冷冷道:"住手。"那军官正扬着鞭子,听见有人喝止,回头一看,见是顾安,先是一怔,随即不情不愿地收回鞭子,抱了抱拳:"顾将军,这几位工匠偷懒怠工,末将不过是替丞相整肃军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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