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43)

  作者有话说:

  完颜承麟这个人,灵感其实来自海陵王完颜亮。说起来,完颜亮在金国历史上争议极大,但我对他,倒是有几分偏向的。

  这人固执得要命,也当真雄图大略。他倾六十万大军南征,却在瓜洲渡一败涂地,政治上失了势,最后死在乱军之中。金国朝堂连个谥号都不肯给他,只冷冷地称一声“海陵王”,像是要把这人从史册里一笔勾销似的。

  可我倒常想,若历史另有一番走向——那六十万大军真的渡了江,铁蹄踏破江南,江山一统,那后世史书里写的,怕就是另一个故事了。雄才大略的君主,开疆拓土的圣主,未必不会在太庙里享着永世的香火。成败之间,不过一线之隔。所谓圣主与暴君,有时只差一场风的朝向。

  第91章 临安朝堂分战和议 采石江边定去留心

  临安朝堂之上,此刻已是箭在弦上。

  赵昚端坐御案之后,面色沉肃,龙目缓缓扫过阶下两班文武。殿中紫绯绿袍,品级分明,自史弥远致仕以来,赵昚对朝堂上史氏一党暗中做了清洗,或贬或逐,逐步将权柄收归己手。如今史氏旧部虽未尽除,却已不成气候。主战、主和两派渐成分庭抗礼之势,每逢军国大事,必有一番争执,已非一日。主战者以右相周葵、枢密使陈康伯为首,主和者以左相汤思退为尊,两派水火不容,便似仇家见面,各不相让。

  班首数名紫袍枢密院官员手握笏板,面色凝重。军报、调遣、粮草、甲仗,桩桩件件皆经其手,前线万千性命俱系于他们笔下。右相周葵立于枢密诸官之侧,面色从容,目光却时时掠向对面。对面绯袍丛中,左相汤思退正捻须不语,身后数人微不可察地点头,眼色交错,显然已在暗中通气。殿中虽无人出声,那股无形的暗流却已在紫袍与绯袍之间涌动,便如弓弦将满,只待一根手指落下。

  赵昚看在眼里,心中雪亮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朗声道:“朕即位以来,无日不思恢复。今《靖康稗史》遍传天下,士庶皆知靖康之耻不可忘,汴京之仇不可不报。上下一心,士气可用,正是北伐之时!”

  话音未落,左相汤思退已出班奏道:“陛下恢复之志,臣等岂敢不敬?然用兵之事,关乎社稷存亡,不可不慎。唐岛一战虽捷,水师尽没,海路暂安,然完颜亮亲率大军屯于江北,主力未损,粮道未绝。我朝守备未固,仓廪未充,此时贸然开战,恐非万全之策。臣以为,当遣使议和,徐图后计。”

  汤思退一党纷纷出班附和,有言“民力已疲”者,有言“兵甲未足”者,有言“待时而动”者,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不离社稷,字字皆是忠恳,仿佛此刻不言和便是误国,不议和便是陷君于不义。满朝朱紫,倒有一多半在替戎人说话,偏生句句都占着理字,叫人挑不出错来。

  赵昚眉头微皱,目光转向右相周葵。周葵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,朝班中递了一个眼色。

  中书舍人虞允文当即跨步而出,长身立于殿中,朗声道:“臣有本奏。”满殿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。此人是周葵举荐,主战一派素以周葵马首是瞻,此时出列,殿上众人皆知——右相一党出招了。

  虞允文先向赵昚一礼,侧身转向汤思退等人,拱手道:“汤相所言,未始无理。然臣窃以为,和议之失,已非一日。绍兴以来,我朝岁岁纳币,年年称臣,戎人得陇望蜀,今日索地,明日索贡,何尝有半刻休兵之意?汤相说待时而动,不知要待何时?待戎人自灭,还是待我朝自亡?今《靖康稗史》流布天下,民气激荡,正天授恢复之机。若舍此不图,一旦士心涣散,再欲收聚,便如覆水难收矣。”这番话掷地有声,不卑不亢,满殿朱紫听在耳中,不由都暗暗掂量起来。

  他话声清朗,字字分明:“臣虽不才,愿请旨赴采石,督师江防。戎兵虽众,然北人素不习水战,其船粗劣,其心未附。臣若至江岸,必当激励将士,枕戈待旦,誓不教戎人一舟南渡!”

  言罢,他目光微转,落在班首数位紫袍枢密院官员身上。殿中旁人看不真切,虞允文却心知肚明——真正能放他去采石的,是这几人手中的印信与兵马之权。

  殿上静了一静。赵昚未即开口,只将目光投向枢密使陈康伯。陈康伯年过花甲,鬓发如雪,紫袍玉带,持笏而立,神色端凝。他与周葵同为主战中坚,素来倡言恢复,执掌枢密院多年,门下旧部遍布诸路,虽不显山露水,却是一言可动千军的人物。此刻他迎着天子目光,只微微颔首,并不多言。但这一颔首,殿上诸人便已各各会意——陈康伯点了头,便是枢密院肯放人。虞允文此去采石,不是孤身赴险,身后有南晏半壁军力替他兜底。

  陈康伯缓缓出班,声音苍老却沉稳:“陛下,臣以为虞允文所言,可行。采石江防至关紧要,戎兵原有六十万之众,然其后方生变,已调回十余万大军北返平乱。唐岛一役我水师大捷,戎人海路已断,此刻江北军心浮动,正是趁势而击之时。虞允文有胆有识,正堪此任。”

  他话音方落,枢密院数位副使、同知亦陆续出班附议,紫袍晃动间,局面已然分明——枢密院与右相周葵联手,给了虞允文一纸通行令。汤思退面色微变,张口欲言,却见赵昚已微微颔首,道:“着虞允文即日起程,前往采石督师。凡江防军务,悉听便宜行事。枢密院即刻拟旨,三省同奉圣旨。”

  这便是定了。虞允文叩首道:“臣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赵昚站起身来,袍袖一拂,道:“散朝!”

  百官跪送,山呼万岁。虞允文直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与周葵交换了一个目光,又朝陈康伯微微一躬,大步出了殿门。他走得很快,袍角带风,身后满殿朱紫目送着这个背影,有人暗自咬牙,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气。

  天上云层压得很低,临安的午后闷得透不过气来。虞允文跨出宫门那一刻,心里倒出奇地静。他想的是,今日这一去,成则南晏半壁可保,败则此生再难北望。但事已至此,退路是没有的。他翻身上马,沿御街策马南去,身后宫门缓缓合拢。

  临安城内,暮色沉沉。南去的车马塞了半条街,箱笼桌椅歪歪斜斜捆在车顶,妇人抱着孩子挤在车辕之间,神色惶惶。路旁一个老者蹲在门槛上,捏着一串铜钱,呆呆望着南去的车马,一言不发。

  李沅蘅勒马让过一辆骡车,牵着马穿过街巷。拐过街角,一个书生立于石墩之上,攥着一叠纸张高声念道:“靖康之耻,犹未雪也;臣子之恨,何时灭也!”念一张,撒一张,纸片如雪飘了半条街。有人弯腰拾起,有人低头走开。一个老汉捡起一张,瞧了半晌,长叹一声,叠得方方正正,揣入怀中,蹒跚去了。

  再往前走,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之下,拍着手,嘻嘻哈哈地唱道:“官家要打,官家要打,打了半辈子,还在江边耍。丞相要跑,丞相要跑,跑了一辈子,还在临安老。”调子滑稽,唱得倒是齐整。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摇了摇头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小孩子家,懂得甚么。”却也不曾出声赶他们走。

 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叫骂之声,拳脚交加,噼啪作响。李沅蘅循声望去,但见两拨人正扭作一团,有穿短褐的,有着长衫的,也分不清是官是民,只劈头盖脸地厮打。旁边有拉架的,有叫好的,也有蹲在墙角袖手旁观的。地上散落几页纸,被踩得稀烂,墨迹模糊,隐约辨得“靖康”二字。一个中年汉子被人搡倒在地,翻身又扑了上去,口中骂道:“你便是汤思退的走狗!卖国贼!”对面那人也红了眼,一脚踹在他肚上:“你懂甚么!你打过仗么!”

  李沅蘅忽地想起史书上读过的汴京之围来。那年戎兵两路南下,直逼汴京城下,勤王之师竟无一路能至。城破之日,徽钦二帝被掳北去,汴京繁华百年的楼台宫阙,一夜尽归尘土。她少时读史至此,每每咬牙切齿,恨不能提剑北上,杀尽戎狗。可如今站在这临安街头,看着这些仓皇南逃的百姓,心中竟无半分恨意,只剩下茫茫一片悲悯。她忽然想道:仇恨这东西,烧起来时以为能焚尽天下,到头来先焚的却是自己。那些拖儿带女的百姓,他们不恨谁,他们只想活着,如此而已。

  蓦地心头一颤——她念着的那个人,此刻正在戎国军中。史书上将来如何写她,是忠是奸,是汉是虏?可转念一想,又觉可笑。那个人何曾在意过身后之名?她活在刀尖上,活一日便是一日,心里装的从来是眼前的人、脚下的路,哪有工夫去管后人笔下如何落墨。

  李沅蘅驻足一望,便即转身,拐入巷中。

  巷口立着一个灰衣人,见了她,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李掌门,请。”说罢转身便行,步履轻捷,穿街过巷,如游鱼入水。李沅蘅牵马跟在后面,心中暗忖:公孙兰背着官家为墨家寻退路,这份胆识,倒是不愧她公孙家的名头。

  行约一盏茶时分,那人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步,抬手叩了三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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