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低声道:“公孙前辈的遗体……怕是被江水冲走了,寻不回来了。”
公孙兰仍望着别处,过了良久,方低低开口:“或许,这便是世代公孙家女子的命数罢。”她眼眶里那两团泪光,转来转去,终究不曾落下。在座之人看在眼里,无不心头一紧,似有千斤之物压在胸口,千言万语到了嘴边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完颜承麟既死,北军大营一夜之间便炸了锅。女真贵族争权夺利,契丹人鼓噪不休,签军更是成批成批地逃走。大军不出半月,便散了个干干净净。残部丢盔弃甲,望北溃退,一路上死伤无数,哀鸿遍野。
消息传至临安,满城为之沸腾。酒肆茶楼之中,拍案叫好之声此起彼伏;街角巷尾,到处是三五成群议论之人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仰天大笑,笑罢又黯然垂首。临安城头已换了新旗,天子早先便下诏起用张浚,此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募兵榜文贴满了城内各处墙壁。然则临安的气象也悄然变了——米铺门前排起了长龙,炭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,街边店铺关了大半,打铁、贩马的营生倒是一家接一家冒了出来。几个妇人围在米铺门前低声说话,说着说着,忽然有人捂住了脸,呜咽出声。
临安城头那面新旗高悬飘扬。街口贴出的檄文,不过半日,便被人揭去了大半。公孙兰遣人抄了一份回来,李沅蘅接过来看了几行,便搁在案上,一言不发。顾安凑过去瞧,只见上面写着——“靖康之耻,至今百有余年。二帝北狩,宗室蒙尘,妃嫔受辱,衣冠南渡。中原父老,日望王师,如旱望雨。今天子嗣位,志在恢复,起兵北伐,以雪国仇……”
后面还有长长一段,历数金人罪状,从靖康之变写到采石之败,笔力沉雄,辞气激越,读来令人热血上涌,胸口砰砰直跳。顾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只淡淡说了句:“写得倒是不错。”
李沅蘅随手接过檄文,扫了一眼,搁回案上,缓缓道:“写得好不好,不在笔,在看的人信不信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金人新败,完颜承麟死讯传到临安不过半月,官家便下了诏。张浚为枢密使,都督江淮军马,李显忠、邵宏渊各率所部出师,号称二十万。檄文写得再花团锦簇,终究还是刀枪底下见真章。”
顾安靠在门框边,将那管铁笛在指间转了一转,道:“之前在完颜承麟后院烧的那把火,契丹人那把火,如今已烧到中都脚下了。阿珏这一步,怕是没踩稳。金国腹背受敌,她两头顾不过来。”
“阿珏”二字入耳,李沅蘅心头便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她抬眼望着顾安的侧脸,那些人影在心头一一掠过——张横舟、公孙漱雪、完颜铮,哪一个她不曾动过真情?哪一个走了她心里不疼?可顾安刚从那片血泊里挣出来,转眼便又惦起完颜珏来了。
李沅蘅暗自咬牙,将心头那股火压了又压,面上终于沉了下来。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:这笔账,先记下了。待今日之事了结,再同你慢慢清算。可这念头刚起,跟着便是一怔——真到了那一日,自己又舍得么?她默然片刻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罢了。
公孙兰午后回来,面色如常,解下披风搁在案上,将外头的事一一说了。
顾远山那边,如今顶的仍是张汇的名字,以幕僚身份出入枢府,编了一本《金虏节要》,条陈金国山川形势、兵力部署、将帅性情,事无巨细,皆有所录。官家览毕,大为赞赏,授他两浙路转运副使,兼此次北伐淮西宣抚司准备差遣,专司筹措调拨军饷、粮草、军械,可谓殊荣至极。
顾安听了,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那咱们夺了天子剑的事,官家就没个说法?”
公孙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搁下,缓缓道:“说法?官家自然是恼的。可你们在瓜洲渡那一夜,死了完颜承麟,死了段厉天,死了公孙漱雪,死了张横舟——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件不是拿命换来的?天子剑在你手里也好,在旁人手里也罢,终究是没了。官家虽恼,却抓不着你的把柄;既不能明着治你的罪,又不愿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,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耐你们不何。”她说到此处,心中轻轻叹了口气,也不知是叹官家的无可奈何,还是叹那一夜折进去的几条性命。
顾安还待再问,李沅蘅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别问了。”顾安一怔,转过头来看她,见她面上淡淡的,不像是生气,倒像是怕她再多说一句,这屋里便要有人撑不住了。她便住了口。
又过得几日,墨无鸢终于从房中出来吃饭了。众人见她肯露面,心下都是一宽。她走到顾安身后,取下她背上那柄陌刀——这刀乃张横舟所铸,顾安起初用着不如先前那柄顺手,可张叔不在了,她也不打算再换。墨无鸢取了刀,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,又取出錾刀,在刀脊上仍刻了一枝梅花,与先前那柄一般无二。刻罢,将刀递还顾安。
顾安接过刀,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,抬眼望着墨无鸢,半晌,只说了句:“……好刀。”
墨无鸢点了点头,也不说话,转身回座去了。姊妹二人,一个说“好刀”,一个只点头,旁人听着没头没脑,可她们自己心里明白——张叔的刀,她接着;姊姊的心意,她也接着。
公孙兰道:“天子剑的事,到底牵连了墨家。当初为着抗金,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,倒也算有个由头。如今剑也毁了,金人也败了,再扣着墨家的人在临安,便说不过去了。只是这事当初是顾远山经手的,他如今住在顾家老宅,你们少不得要去寻他一趟,请他出面周旋。”
顾安一听,眉头便拧了起来,哪里肯去。她转头望了墨无鸢一眼,墨无鸢却不看她,只别过脸去,望着窗外,淡淡道:“你去罢。有些事,躲也躲不过。”顾安长叹一口气,仍骑在马上不动,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镫。墨无鸢忽地转过头来,望向李沅蘅,道:“妹夫,你陪她去。看着她,不许她胡来。”
李沅蘅一怔。她与顾安虽已成婚,但这声“妹夫”从墨无鸢嘴里叫出来,还是头一回。她一时竟有些愣神,随即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道:“放心。”
顾安无奈,只得一夹马腹,拨转马头。李沅蘅紧随其后,二人两骑,沿着长街,一路往顾家老宅而去。
自七岁那年全家流放,顾安便再未踏过这座祖宅的门槛。岁月侵蚀,无人打理,本该荒草埋径,或早被官府籍没充公,如今却被顾远山重新取回,又亲手收拾了一番。宅中空无一人,院门虚掩。顾安与李沅蘅推门而入,只听得后院传来一下一下的铲土之声。
二人绕过后堂,只见顾远山正握着一柄铁铲,在墙根下掘土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瞥了一眼,见是顾安与李沅蘅,也不作声,只转回头去,一铲一铲,不紧不慢地继续掘着。铲了许久,终于从土中起出一只泥封完好的酒坛。坛身裹着层层黄泥,陈年酒香已隐隐透了出来,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浮着。
顾安远远望着那只酒坛,心头猛然一紧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沁容给楚潇潇的信中曾写过一句话——女儿出生那年,父亲亲手在院中埋下一坛女儿红,待到出阁之日便启出来喝。那年她才刚满月,父亲蹲在树下培土,母亲抱着她站在廊下,两个人都有说有笑的。
如今光阴流转,世事翻覆,那坛酒还在,可当初埋酒的人已是面目全非;当初要喝喜酒的人早已不在;当初那个襁褓之中的女婴,亦早已不是等待出阁的新娘了。一坛酒埋了整整三十年,到头来,竟没有一件事是如愿的。
顾远山也不言语,只将酒坛抱到院中石桌上,剥去泥封,开了坛盖。一股陈年酒香登时在院子里漫开来,醇厚绵长,像是把三十年的光阴一并掀开了。他又取来四只碗,一一斟满,一碗推到自己面前,一碗推给顾安,一碗推给李沅蘅,第四碗却空着,搁在对面石凳前——也不知是留给谁的。
顾远山端起酒碗,就着暮色看了看酒色,仰头一饮而尽。顾安与李沅蘅也端碗饮了。酒入喉肠,滚烫一线,直落腹中。
顾远山又倒了第四碗,双手捧起,走到老槐树根前,弯下腰,将酒缓缓倾在泥土上。酒水渗入土中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,又渐渐散去,仿佛被树根悄悄吸了去。
那是王沁容生前最爱靠坐的位置。每年暑夏,她便搬一把竹椅搁在树下,摇着蒲扇,看顾安满院子疯跑。顾远山蹲在一旁修锄头,偶尔抬头看一眼,笑一笑,又低下去。
顾远山忽然转向李沅蘅,问道:“听说你琴艺了得?”顾安在一旁抢着应道:“是。”
顾远山转身入内,片刻后抱出一张旧琴,搁在石桌上,推向李沅蘅——那是王沁容生前的琴,琴身乌沉沉,漆面斑驳,弦却绷得齐齐整整,显然常有人调养。他又看了顾安一眼,道:“笛子。”
顾安怔了怔,从腰间解下那管铁笛,递了过去。这笛子原是顾远山的,她当年离家时带在身边,竟也带了许多年,如今笛尾系着李沅蘅贴身的那枚兔儿佩。顾远山接过来,指腹在笛身上缓缓抚过一道,似在认一件久别的故物。他也不多言,横笛唇边,试了两声,望着李沅蘅道:“《江上清风游》,会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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