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53)

  李沅蘅点头,指尖落上琴弦。笛声先起,清越如一线青烟;琴音随后跟上来,沉厚如远山暮钟。一清一沉,相缠相绕,在院子里缓缓铺开。顾安坐在一旁,听着听着,忽然别过脸去。她认得这曲子——母亲从前常弹,父亲坐在门槛上吹笛相和,她蹲在院子里捉蟋蟀,那是二十年前的傍晚,夕阳正好落在屋檐上,暖融融的。

  曲罢,余音散尽,院中重归寂静。暮色又浓了一层。

  顾远山将笛子递还顾安。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开口:“说罢,什么事。”

  顾安敛了神色,道:“墨家的事。公孙兰说,当初为抗金,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,也算有个由头。如今天子剑已毁,金军新败,再扣着人不放,说不过去。这事经你手办的,请你出面周旋,放他们回去。”

  顾远山饮了口酒,不紧不慢地道:“官家要北伐。墨家火器,攻城拔寨,无往不利,正是急需之物。朝廷留他们,是为国效力。”

  顾安冷笑一声:“为国效力?墨家老弱妇孺,你关了他们这么久,如今还要他们造火器去杀人?”

  顾远山沉声道:“墨家以止戈为念,火器造出来,便是以战止战。金人占我河山、戮我百姓,这仇不报,算什么大晏子民?你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儿去了?”

  顾安一掌拍在石桌上,酒碗猛地跳起,酒液泼洒开来:“圣贤书?你口口声声圣贤书,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事。张叔怎么死的?大理又是怎么回事?你敢说那里面没有你的算计?圣贤教你以直报怨,不是教你以血铺路。更何况——”她声音陡然高了三分,“金国那边带兵的将领,有多少是我昔日的同袍兄弟?当年我在西线为将,西夏犯边,是他们与我同生共死。如今你倒要我在火器底下看着他们烧成灰?”

  顾远山霍然站起,双掌一拍石桌:“自古天下更替,哪一朝不是刀兵里滚出来的?周代商,晏代周,唐太宗玄武门杀兄戮弟——后人如何评说?不还是盛世明君?天命所归,岂是私情能左右的!”

  顾安冷冷道:“天命所归?周人伐商,说纣王荒淫残暴,可当年所列不过四条罪:听妇人之言、不重祭祀、不重用贵族、重用罪人。到了后世,便多了剖贤人心、焚炙忠良,一条比一条骇人。罪状是一代一代添上去的。胜者写史,败者入土,几百年后那便成了天命。”

  “你说大晏取代柴氏是天命,可柴氏末帝可有暴虐之名?不过是孤儿寡母,兵权旁落。你说玄武门是天命,李世民杀兄戮弟,连史官记录都要亲自过目。他若问心无愧,何须改史?”

  顾安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天命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时,写史那人手抖了抖,笔尖落下来的字罢了。你今日要我助你北伐,便是要我去杀我的兄弟。这一仗,我不打。墨家的人,你放也得放,不放也得放。”

  顾远山面色铁青,重重一拂袖,桌上碗筷哗啦作响。顾安猛地反手抽刀,陌刀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——李沅蘅一步抢上,双手按住她握刀的手背,低声道:“安儿,你出门前答应过我什么。”刀身卡在鞘口,进退不得。顾安手臂僵在半空,胸口剧烈起伏。良久,她缓缓将刀按回鞘中,侧过头去,哑声道:“墨家的人,我今日非带走不可。”

  父女二人隔桌对峙。

  顾远山沉默良久,忽道:“天子剑呢?”

  “融了。”

  顾远山身子微微一震,缓缓坐回石凳,半晌方道:“墨家的事,你回去与你姊姊商议。突火枪,三五百具足矣。她若应了,我便放人。”

  顾安立在原处,望着父亲灯下的侧影。见他白发又添了许多,脊背也不似从前挺直,心头蓦地一酸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  顾远山伸手入怀,摸出一张泛黄信笺,搁在桌上。顾安凑过去看了一眼,不甚解其意,便望向李沅蘅。李沅蘅接过来,就着暮色细细看了,低声念道:“鼓角临风悲壮,烽火连空明灭……叔子独千载,名与汉江流。”字字沉郁,读来叫人胸中闷闷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她抬眼道:“从前没读过,想来是新作的。”

  顾远山将信笺往桌上一按:“放翁先生一生耿直,到老仍念念不忘北伐。这样的人,你觉得他是糊涂么?”

  顾安默然片刻,忽然抬起头来,道:“爹,放翁先生有放翁先生的执念,你有你的,我也有我的。你觉得北伐能收复故土,我却以为故土不在疆界,在人心。路若同,便一道走;路不同,各走各的便是。何必争个你死我活?翻来覆去,无非是一笔算不清的账罢了。”

  说罢,也不等顾远山开口,挽了李沅蘅的手,转身便走。李沅蘅任她牵着,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暮色里,顾远山仍坐在石凳上,面前那只酒碗还半满着,他却没有再端起来。

  二人翻身上马。顾安勒住缰绳,迟迟不动,忽然道:“我不想骑了。”

  李沅蘅也不多问,只将她拉到身前坐好,双臂环过她身侧,握住缰绳。顾安靠进她怀里,绷紧的肩头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。李沅蘅仍不言语,只轻轻一夹马腹,催马缓缓沿着长街走去。

  二人回到公孙兰府中时,院中剑风霍霍,青光闪动。墨无鸢正与公孙兰对练,身法翩然,来去如飞,正是公孙家惊鸿剑法的路数。墨无鸢的短剑在公孙兰剑影中穿梭进退,有些招数跟得上来,有些却显滞涩,每到转折处便慢了半拍。公孙兰也不出声,只在她卡住的地方递一剑过去,剑尖轻点她腕间,示意此处当转。墨无鸢便顺着那一点,重新走一遍。

  顾安与李沅蘅进了院门,在廊下站定,等二人练完一套方上前。顾安将顾远山的话说了,墨无鸢收了剑,接过公孙兰递来的布巾,擦了擦额角的汗,道:"我应了。"

  顾安皱眉道:"姊姊,你怎么能应?"

  墨无鸢将布巾搁在一旁,淡淡道:"三五百具,不算什么。你又不是没用过,那突火枪以竹为筒,用不了几次便炸了膛。况且你不应他,他便不放人。这笔账怎么算,都是我们赚了。"说罢也不再多言,拿起短剑转向公孙兰,"方才那招翻腕回刺,我总觉得力道送不出去。"公孙兰将青锋长剑横过来,手腕一翻,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,身姿如惊鸿掠水,示意她再看一遍。墨无鸢便不再理会旁事,只专心看公孙兰的剑路去了。

  顾安立了片刻,觉得插不上手,便扯了扯李沅蘅衣袖,低声道:"出去走走?"

  李沅蘅点了点头。二人自侧门出来,沿着长街信步而行。临安夜色正浓,瓦舍勾栏间灯火如昼,笙箫管弦之声杂着酒香脂粉气,扑面而来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
  行至一处瓦舍,门前人头攒动,比别处热闹了数倍。檐下悬着一面新戏牌,顾安抬目望去,脚步顿时一顿——牌上写的是《金主覆辙记》,演金主完颜洪南征败绩、中都告急、契丹北侵、宗室争位之事。她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便挤入人群,在角落寻了个立足之地。

  台上正演契丹人趁金军南调、后方空虚,自西北路长驱直入,连破数城,前锋已逼中都。金廷遣兵往援,半路为契丹铁骑截杀,粮草辎重尽付一炬。中都城内人心惶惶,宗室各怀异志,有主战者,有主和者,亦有暗通契丹者。一个老生扮作完颜洪,立于朝堂之上,怒斥群臣,声如洪钟,念白抑扬顿挫,台下看客轰然喝彩。

  顾安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墙,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,一语不发。李沅蘅立于她身侧,也不言语。台上又换一幕,演契丹骑兵纵火烧了城外粮仓,城中断粮,百姓哄抢米铺,兵将闭门不敢出战,宗室趁机争位,完颜洪终被软禁。这一段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戏说,编得热闹,可台下看客却看得津津有味,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顾安却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。完颜洪虽腹背受敌,却远未到那般穷途末路的地步。然而戏虽是戏,她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门,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,心头却一阵紧似一阵,仿佛那城门是真的,那念白也是真的。

  她终于转过身,挤出人群。李沅蘅紧随其后,出了瓦舍,二人在街边站定。夜风迎面拂来,将瓦舍里的暖意一并吹散。

  顾安望着街口往来人影,低声道:“台上虽有不实,可契丹趁虚而入是真的,完颜洪腹背受敌也是真的。阿珏在中都城里,两头受敌,可撑得住么?”

  李沅蘅没有答话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笺纸皱了,边角起了毛,不知在怀里揣了多少时日。她将信笺展平,低头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这句‘不破楼兰终不还’——楼兰在哪里?”

  “在西边,”顾安随口道,“玉门关外,古时西域小国,早亡了。”

  李沅蘅点点头,将信笺慢慢拢入袖中,含笑道:“怪不得你在信中只说西边的事。原来那边的楼兰亡得早,省心。”

  顾安一怔:“什……”

  李沅蘅已经转过头去,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影,像是随口闲话一般:“旁人写诗寄人,无非是睹物思人、见月怀远。你倒好,借一句诗,心里藏一个人。信是写给我的,心是念着北边的——仔细想想,倒也没什么错。信里又没说不许想旁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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