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不答。
完颜珏缓缓道:"你打也好,拖也好,我不问。可你得让人看得明白你在做什么。若此战终了,你担一个'通敌'的声名,你那些旧部,谁也保不住你。"言毕,掀帘而出。
翌日斥候报契丹援军至,旗号"萧"。萧铁骨,完颜珏当年遣去契丹的内应,如今尾大不掉,到底是帮了契丹。顾安合上舆图,没有再看。
契丹营中果多一旗。暮时,一骑独来,不携兵甲,于营外勒马报名。顾安道:"进。"帐帘掀处,萧铁骨见了顾安,单膝落地,低声道:"将军。"顾安不叫起,亦不开口。
萧铁骨道:"末将未知此间是将军。末将替契丹人打的。"顾安道:"说这些作甚么。你我兄弟一场,如今各为其主,兵戈相见,全力以赴便是。"萧铁骨默然片时,起身抱拳而去。
入夜,顾安独坐帐中,吹了一曲。笛声低回,散在夜风里,不知飘到何处去了。
完颜成裕求见,入帐坐下,半晌道:"将军可知契丹人为何反?"
顾安如何不知。当年辽亡,契丹余众编入猛安谋克,初时安抚,日子久了便变了味——功劳归女真,赏罚不公,怨气积了数十年。完颜承麟又添一把火,移剌窝斡登高一呼,便成了今日之势。
完颜成裕又道:"萧铁骨今日来见将军,可是来探虚实?"
顾安抬眼望他:"你们女真人夺了契丹的土地,又压了这些年。萧铁骨帮自己的族人,天经地义。明日他若冲你来,你便还手;他若冲我来,你不必拦。"
完颜成裕默然,抱拳退了出去。顾安低头看膝上铁笛,笛身尚有余温。
次日天未明,顾安披甲出帐。斥候飞报:契丹五六千骑压来,旗号“萧”,来势甚猛。顾安翻身上马,横刀在手,沉声道:“列阵。”
契丹骑兵如暗潮涌至,闷头压上,不喊不吼,只闻蹄声如雷。顾安认得这种打法,陌刀斜指前方:“骑兵居中,步卒两翼。”阵型缓缓展开,地面开始发颤。刀尖往下一落:“放箭。”箭矢劈面而去。
两军相交,契丹骑兵如黑潮涌至。第一波撞上金军盾阵,轰的一声闷响,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金军前排持盾跪地,后排长矛自盾隙刺出,密密层层如刺猬竖刺,马匹收蹄不及,连人带马翻倒一片。契丹前锋受挫,两翼却已散开如扇,兜着圈子向两侧抄来。金军弓弩手轮番迭射,箭如飞蝗,将冲势一层层削薄。
右翼战得最苦。契丹三股骑兵轮番冲击,忽进忽退,金军阵线被牵得左右摇摆,连退两阵之后,阵脚渐散。萧铁骨便在此刻突骑而出——他觑准了右翼阵线绽开的那道缝隙,策马直穿而入,手中一柄宽背大刀,刀光沉沉。王彦亨正立马阵后调兵,身边不过数名亲兵,尚未来得及收拢溃兵,萧铁骨已冲至面前,一刀斜劈而下,王彦亨不及举刀,便已栽下马来。尘土扬起,将那一片暗红盖了大半。萧铁骨拨转马头,没入烟尘。
右翼失帅,阵脚顿溃。契丹骑兵趁势猛攻,步卒被压得连连后退,几乎崩散。顾安远远望见右翼旗号歪倒,策马赶到时,王彦亨尸身已被亲兵抢回阵中,白布草草覆了。她从阵前驰过,陌刀横握,喝道:“右翼收拢。”声不高,却压过四面喊杀,右翼退势稍缓,重新列阵。契丹人又攻一阵,见金军虽乱未崩,便收兵退去。号角声响,骑兵如潮退去,丢下满地人马尸骸。
烟尘渐落,顾安勒马阵前,低头看了白布下的轮廓一眼,道:“抬回去。”拨马回营。
萧铁骨一到,形势便转。此人太熟顾安路数,改了粮道规矩——押粮兵力倍增,不走官道,分作数十小队,穿小路昼伏夜出,连火把也不点。顾安遣斥候探了三次,皆扑空。
城中粮仓日浅,粥越熬越稀,百姓面色发黄,扶墙走路。兵卒熬不住,有人趁巡哨溜出营,蹲在城外田埂上挖野菜,见将官走近,慌忙往靴筒里掖。
城中粮尽,再拖必垮。顾安点了三百精骑,趁夜出城,奔南山坳粮队。马蹄裹布,无声疾行。
南山坳里果有粮车,月下七八辆,守兵稀疏,倚轮打盹。顾安勒马一望,心底起疑——太静了。可身后骑兵已等不及,她抬了抬手,三百骑散开包抄。马蹄踏上溪边沙地,粮车底、草丛中、山坡上,伏兵齐出,火光映出最前一人的宽背大刀——萧铁骨。
顾安不逃,夹马直冲。陌刀斜掠,贴着地面横扫,一刀削断萧铁骨坐骑前蹄。马翻人仰,萧铁骨滚落尘埃,头盔摔脱,挣扎欲起。顾安马到跟前,陌刀高举。萧铁骨抬眼望她,嘴角动了一下,不曾出声。
顾安手腕一缓,刀终究没有落下。收刀拨马,喝道:“走!”百余骑紧随其后。
顾安放走萧铁骨的消息传回中都,不过一日,便已沸沸扬扬。朝堂上完颜洪的侄儿完颜晟出列,斥她“通敌”“纵敌”,身后几个宗室子弟纷纷附议,列数她截粮不力、耗空城中粮食、纵容兵卒出营挖野菜动摇军心。御史中丞李秉文连夜拟了弹章,洋洋数千言,末了直言“罪当论斩”,墨迹未干便送到中书省。
完颜洪看罢,面色铁青,只道:“再议。”
退朝后,完颜洪独坐殿中,将弹章翻了一回又一回。顾安手握重兵,京畿无人能制;四境主帅半数是她的旧部,满朝武将大半与她有旧。若翻脸,兵权听谁的?他合上弹章,一个念头便钻了出来——此人留不得。
便在这时,王彦亨战死的消息传了回来。王隽秀未在朝堂开口,话却已私下递到顾安案头——一张字条,寥寥数语:“彦亨死在萧铁骨刀下,侄女你阵前放走萧铁骨,这道理说不通。你到底帮着谁?”没有落款,笔迹却认得。顾安就着烛火烧了。
翌日朝会,完颜洪开口:“契丹人粮草将尽,便不该再拖。”顿了顿,“完颜成裕,你替朕把旨意送到北营。”完颜成裕出列领旨,退下,不曾多问。殿上无人接话。完颜珏立在文官列中,始终不曾抬头。
忽有一名谏官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北营孤悬城外,粮尽兵疲,顾将军纵然善战,亦难独撑。臣以为,当速调他处兵马回援中都,不可将全局押于一人之手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上便有人低声附和。完颜洪没有接话,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。南边抗击宋军的将领,此刻一个也动不得——仆散忠义在开封顶着北伐大军,纥石烈志宁守在宿州一线,但凡抽走一兵一卒,晏军便会趁虚而入。至于北边弹压契丹余部的那些人,半数是顾安旧部,就算下旨调回,他们接不接、听不听,他竟无十足把握。满殿议论如沸,他听在耳里,只做不知。半晌,抬手止住众人,道:“此议再论。”殿中又静了下来。完颜珏仍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曾说过。
晏军北伐,川陕一线。
晏军以步卒为主,弓弩对金骑甚是吃亏——敌骑驰至百步之内方得发矢,一箭未毕铁骑已至,每被冲散。吴璘守德顺军,据东山、北岭两处高地,列"叠阵":长枪居前,强弓居中,神臂弩居后,轮番迭射,层层削薄金军冲势。
打了数月,金军两路来援,号称十万,双方在德顺城下反复拉锯。晏军数度击退敌军,却也始终未能前推。李破斧随叔父部将守城东营垒,每日拂晓上墙,日暮换防,陌刀用久了,衡山派的剑法便生疏了。
入秋,墨家新造突火枪送到军中。前锋营分得三百具,巨竹为筒,铁箍束口,装药填子,引火发之,声如轰雷。头回临阵,金骑仍如旧日压上,弓手先发一轮,箭雨落处冲势未减。突火枪列阵而发,白烟骤起如墙,铁砂扫过之处,人马翻倒,战马惊嘶人立,阵脚自乱。数战之后,金军不敢再大举压上,阵前旷地从此安静许多。
晏军趁势推进,接连拔除金军设在德顺军外围的几处营垒,逼退金军前哨十余里,收复了先前丢失的陇西、秦州等数处关隘,又沿渭水北岸顺势而下,一路克复镇戎军、会州等城。吴璘在帐中指着舆图,将旗从原来的防线往前推了三格,又命诸将分兵出袭,趁金军新败未稳,多取一处是一处。
李沅蘅北上,自去江淮一线。江淮与川陕,两路开花,一时声势浩大。
晏师初出,势如破竹。李显忠先克灵璧,再下虹县,两军合攻宿州,一鼓而下,中原震动。孝宗手诏嘉奖,谓"十年来无此克捷"。然胜势之下,裂隙已生——邵宏渊耻功居李显忠之下,两人因赏罚失和,军中渐生二心。金将纥石烈志宁率精骑驰援,李显忠独力苦战,邵宏渊却按兵不救,反以暑热之说动摇军心。三城虽在手中,胜势却如漏囊之水,滴滴渗尽。
李沅蘅沿官道而行,粮车日稀,伤兵日众,路旁倒毙民夫无人收殓。她看在眼里,记在心头,手按腰间信笺,欲写密信,却终究没有抽出——听风阁宁羽棠在皇帝身边,又与顾远山有旧,自是主战一党,此信若出,只怕未到公孙兰手中,便先到了官家案头。她便收了手,拨转马头,望临安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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