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过淮河,驿亭歇马时接到顾安来信。拆开一看,竟是李清照悼亡词。她气笑了,心中骂了句“榆木脑袋”,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,翻身上马南奔。一路默念那词两遍,又气又想笑,催马更急。
李沅蘅回到临安,风尘未洗,衣上还沾着宿州道旁的尘土,便径直入了公孙兰府中。一盏茶未及喝,便将宿州所见一五一十说了——粮道断绝,伤兵塞路,李显忠独守孤城,邵宏渊按兵不救,将帅之间形同水火,三城虽在手中,其实已是空壳。
公孙兰听完,面上不动声色,只将茶盏盖轻轻合上,道了声“知道了”,当即遣人往汤思退府上传话。
次日朝会,汤思退门下几名御史连上数道奏疏,说前线将帅失和、粮道不通、兵卒疲敝已极,北伐之势已成强弩之末。赵昚翻了一遍,搁在案角。陈俊卿当即出列驳道:"李显忠尚在宿州,将士用命换来的三城,岂能拱手送人?"张浚亦迈步出列,白髯微颤,道:"此时议和便是示弱。金人见我朝中自乱,更不会善罢甘休。"殿上争执不下,赵昚面色沉沉,只道了句"再议"。
然则前线败报终究比折子来得更快。灵璧粮尽,虹县驿断,三城告急之书一日三封。赵昚沉默了数日,中秋前一夜,密召汤思退、公孙兰及几名近臣于内殿议和。烛火彻夜未熄,议至四更方散。
众人散去后,公孙兰单独留了一步,上前低声道:"官家可知,顾安如今正在金国中都,掌着兵权,正与契丹人相持。金国腹背受敌,若官家遣使和谈,中都那边若有人替官家递一句话,金主未必不肯坐下来谈。"
赵昚指间拈着那管朱笔,沉吟半晌,方道:"你替朕传这句话与她。"
当晚,李沅蘅奉召入偏殿。殿中只燃孤灯一盏,光晕拢在御案之前,四壁暗沉。赵昚坐于案后,面前一幅舆图摊开,宿州所在,朱笔圈了一道血痕。
李沅蘅行下礼去。赵昚抬了抬手,道:"起来罢。"也不寒暄,也不兜圈,径道:"你方从宿州回来。李显忠那里,还能撑得几时?"
李沅蘅略一凝神,道:"粮尽援绝,多则半月。若邵宏渊始终按兵不动,半月之后,宿州便非大宋所有了。"
赵昚不答,只伸出手去,在舆图上那道朱圈之上缓缓叩了两下。过了半晌,忽道:"和谈的事。宋金罢兵,各守旧界,朕可遣使北上。只是中都那边,须得有人接住这封信。若金主压根不打算谈,使者去了也是白跑一趟。"
李沅蘅道:"臣愿致书顾安。"
赵昚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面上一转,道:"朕记得,你从前是主战的。"
李沅蘅躬身道:"臣那时确是主战。"
赵昚望着她,眼中神色深不见底:"如今呢?"
李沅蘅默然良久,方道:"如今主和。"
赵昚便不再言语了。李沅蘅会意,躬身告退。
偏殿门合拢,她刚走出三步,忽听身后赵昚声音响起:"慢着。"
李沅蘅足下一顿,缓缓回过身来。
殿门已然大敞,赵昚立在门槛之内,面色铁青。一挥手,檐下、廊柱后、暗影中,甲叶铮然作响,十余名禁军齐步踏出。刀鞘缠布,雁行阵霎时合拢,将李沅蘅围在垓心。
李沅蘅目光一掠,心下便是一凛。步法、站位、刀势倾角,与上回所见禁军全然不同。那时不过是一群持刀之士,如今脚下生根,刀尖有向,进退浑如一体,显是经高人指点。江湖上能使出这套刀法的屈指可数,能让这许多禁军练到如此地步,除了沈惊鸿,再无第二人。李沅蘅拇指抵住剑格,暗暗盘算:硬闯未必走不脱,但须多费一倍力气。
赵昚道:“方才你说,宿州半月后不姓赵了。”
李沅蘅道:“是。”
赵昚道:“天子剑若在,宿州便姓赵。”
李沅蘅不答。
赵昚道:“你等毁了它。毁了朕半壁江山。朕问你,该当何罪?”
李沅蘅道:“陛下携这些人来,是问罪?”
赵昚道:“是。”
李沅蘅道:“那便问。”
刀阵骤合。李沅蘅拇指一弹,剑出三寸,寒光乍闪,人已欺入阵中。但闻铮铮铮三响,几如一声——一刀脱手,钉入廊柱;一剑鞘点中肘弯,整臂垂落;第三刀只递到半途,人已单膝跪地。十余人倒了一地,刀散人歪,竟无一人殒命。
李沅蘅抬眼:“陛下若调弓弩手来,我走不脱。可用的是雁行阵。”
赵昚道:“当年你护朕,朕始终念情。”
李沅蘅道:“那夜随陛下入内,亲见陛下弑先帝。臣当时想,此人日后配不配坐此位,未可知也。”
赵昚不答。
李沅蘅道:“大理事,臣不以为然。然不以为然又如何?近年赋税减,庸官黜,博学鸿词科亦开。陛下待粮足方动兵,未尝轻启战端。此数事,皆对得起身上龙袍。”
赵昚仍不答。
李沅蘅剑入鞘,咔的一声,道:“臣昔读仁宗实录,见辽主执使臣手曰‘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’,以为史官媚笔。仁宗一生宽仁,止戈息民,臣少时只道是懦弱。及亲历人事沧桑,方知那九字,重于岱岳。”
说罢,侧身穿过歪倒的门扇,提步下阶。赵昚立在门槛内,望她背影没入夜色,良久,方收回目光,转身入殿。殿门合拢,吱呀一声,掩了满廊刀痕。
诏书既发,和议的路便铺了出去。赵昚选了范成大为使臣,假资政殿大学士,充金国祈请国信使。那日殿上,赵昚望着阶下之人,道:“卿气宇不群,朕亲加选择。”范成大躬身领命,神色如常,只平平道了一句:“臣已立后,为不还计。”殿中骤然一静。赵昚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接话,摆了摆手。范成大再拜而出,衣袂从容,仿佛说的不是生死,只是寻常出趟远门。
范成大一行人行至中都城外。彼时中都四面皆兵,契丹铁骑游弋于外,官道断绝。顾安早得了南边递来的消息,亲率三百精骑出城接应。两下在城外三十里会合,范成大勒马望见当先一人横刀鞍上,正是顾安。他拱手道:“顾将军。”顾安在马背上还了一礼,不多言,只道:“范大使随我来。”便拨马在前引路,三百骑将使团夹在当中,绕开契丹斥候哨位,将人送入城中。
入城那日,金兵甲胄列道,旌旗低垂,街市萧索。范成大坐于马上目不斜视,一路行至宫门方下马整冠。
完颜洪殿中召见,范成大跪呈国书,言辞慷慨,条理分明。殿上金国君臣神色各异,有侧目者,有冷笑者。待国书念毕,范成大不退,竟又取出一封密奏,双手高举,朗声道:“晏金既为叔侄之国,受书之礼未称,请金主明定仪节。”殿上骤然一静。完颜洪面色微变,已有大臣以笏板指他,喝道:“南朝使臣,安敢如此!”范成大只立着不动,双手高举奏疏,指节微微发白,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。殿中争执片刻,完颜洪始终未应,却也不曾驳斥,只将奏章收下,令他先回馆舍候旨。范成大躬身而退。
当晚,会同馆中一灯如豆。范成大端坐案前,提笔写下四句——万里孤臣致命秋,此身何止上沤浮。提携汉节同生死,休问羝羊解乳不。搁笔,将诗笺折好纳入怀中。灯熄,他在黑暗中静坐。
翌日完颜珏递了话来——金主虽未允受书礼之请,但同意归还河南皇陵,亦可将钦宗梓宫发还南朝。范成大在馆中接到回书,从头至尾看了两遍,面上看不出什么,只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,走到窗前向南望了一会儿。他知道,这一趟出使,两个目的终究只成了半个。但那半个,也够回去交差了。
出使之事传到顾安帐中,说使臣已接回书,不日启程南返。顾安低着头,目光仍落在册页上,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片刻后方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范成大启程南归那日,顾安仍派三百骑护送,直送到三十里外,望见契丹斥候的影子远远出现在坡上,方才勒马。范成大在马上回头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说,便带着使团沿来路南去。顾安驻马望了一阵,等那队人影缩成黑点没入烟尘,方拨转马头回城。
范成大前脚刚走,完颜洪的旨意便到了营中——契丹人围城日久,正是用兵之时,着顾安即日出战,不必再等。顾安接了旨,道了声“遵旨”便送走了使臣。
当晚她在帐中铺纸磨墨,提笔落了一道折子回中都。只有一条:臣闻南朝使臣范成大已衔命北来,议归还皇陵、改定受书之仪。此乃南北息兵之机,臣请以此三事为质——中都若应南北和谈、不阻使臣之议,臣便出战;若不应,臣便守城不出。折子递出后,她搁了笔,知道这道折子递到中都,怕是要吵翻了天。
两日后,完颜洪于宫中设宴,邀顾安入宫共议和谈之事。
顾安接了旨意,换了常服,将那柄陌刀横在鞍侧,策马入宫。宫门处内侍躬身拦住,赔笑道:“顾将军,宫禁重地,不得携兵刃入内。”顾安勒住马,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陌刀,又抬眼扫过宫门两侧列立的甲士——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刀身上。从前进宫,她特许带刀,如今已需缴械。她翻身下马,将陌刀抽出,递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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