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59)

  宴上灯烛高烧,映得满殿通明。完颜洪居中而坐,见顾安进殿,举杯一笑。顾安入席,饮了一口,酒温而绵,入喉一线辛辣。席间觥筹交错,笑语不绝。

  酒过三巡,完颜洪忽地搁下杯盏。一声轻响,满殿笑语登时尽歇。

  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,落在完颜珏脸上,一字一句道:“宁国公一党,结托朝臣,暗通外藩,以为朕不知么?今日便在此间,一并料理了。”

  两侧甲士应声踏出,刀未出鞘,刀柄已抵住完颜珏身侧数人肩头,往下一压。那几人面色陡变,挣了一挣,动弹不得。满殿目光齐齐聚向完颜珏,殿中落针可闻。

  顾安搁下酒杯,探手腰间,抽出一管铁笛。也不起身,只将笛身往案角一搭,借力一撑,人已掠出席间。

  甲士眼前一花,笛影已至。第一下点中左首那人肘弯,那人手臂一麻,刀柄脱手,当啷坠地。第二下横扫第二人手腕,那人整臂垂下,踉跄而退。第三人刀方出鞘半截,顾安笛身一送,抵住他喉间,那人背抵殿柱,冷汗涔涔,再不敢动。余者未及近身,顾安已守在完颜珏身侧,笛尖斜指,面不改色。自起身退敌,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。

  满地刀鞘歪斜,先前按住人的那几只手,此刻正捂着腕肘各自退开。完颜珏缓缓起身,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,方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,一字一字念出——字字分明,盖着完颜洪的玺印:立完颜珏为皇太妹,摄国政,掌兵符。圣上若有不测,由她承继大位。

  满殿甲士面面相觑,握刀之手僵在半空。

  完颜洪霍然起身,袖风带倒杯盏,酒浆泼了一地。他指着完颜珏,张口欲言,只吐出一个“你”字,便哽在喉间。殿中宗室拔刀出鞘,两侧甲士已潮涌而入,刀鞘横过,一一压住。满殿唯闻喘息。

  顾安坐在席间,端着那杯残酒,只是看着完颜珏。心想:这一局倒是好手段。

  甲士上前,引完颜洪往偏殿。完颜洪走过顾安身侧,顿了一步,低头看了她一眼,终未出声,便跟着去了。

  满殿灯火依旧,席上空了大半,残杯冷炙,狼藉满案。

  完颜珏走到顾安面前,弯下腰来,低声道:“和谈一事,我即刻遣使南下。你只需出城打退契丹人。打完了,兵权你爱交不交。”

  顾安抬起头,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。她沉默片刻,道:“好。”说罢起身,往殿外走去。

  走到宫门,两名甲士将那柄陌刀从木架上抬起,双手递还。顾安接过刀,手腕一翻,刀光在掌中划了半弧,稳稳横于鞍侧。她翻身上马,抖缰而去,不曾回头。蹄声急促,渐远渐杳。

  次日天未明,完颜珏已遣人送一卷文书至北营。顾安展之,墨迹犹新,条款甚简——晏金以叔侄相称,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,疆界各守旧制。文末另有一行小字,乃完颜珏亲笔:“你应之事,我已尽应。你只管打契丹。”

  顾安览毕,提笔在末页画了一圈,付与来人:“送至馆舍,不必候旨,半路截住范使臣便是。”

  两日之内,和议便已落定。范成大车马行至中途,被使者截住,双方于驿亭坐定,条款逐一核过,竟无一字争辩。范成大阅罢文书,默然片刻,提笔署名。使者回宫复命时,完颜珏正在偏殿批折,只点了一下头,不曾搁笔,也不曾抬头。

  和议既成,两国兵马各自收束,如两弓久张,终于缓缓松弦。北境诸营次第撤去,旌旗卷起,号角沉声,官道上再不见粮车昼夜不绝。中都城外,完颜成裕率部退回城中,各营遣散,戍者归戍,田者归田。南边,赵昚旨意亦至前线:停战,撤防,灵璧、虹县、宿州三城晏军拔营而退,唐、邓、海、泗四州交割金人,商、秦二州亦割归金国。晏军退时,有将士回望城头,默然良久,转身随队南去。

  顾安未等使臣回返。阅罢文书当日,已整兵出城。陌刀在晨光中出鞘,刀锋映着天边一线鱼肚白。她勒马回望身后队列,铁笛悬腰,未出一言,只将刀尖往前一落,全军齐动,如潮涌去。远处契丹营中炊烟初起,尚不知城中已换了天日。

  顾安勒马立在山脊之上,眺望契丹营中炊烟。那烟已不复先前粗壮浓黑之态,一缕缕细如游丝,风来便散,散了便再聚不拢。她望了半日,心底便有了计较——移剌窝斡要跑了。

  这数月间,她截了契丹人十几回粮道。起初只是小股骑兵夜间袭扰,烧几车粮草,杀几个押粮之卒。日子久了,营中炊烟一日稀似一日,战马肋骨根根凸出,皮贴着骨,士卒甲胄松垮,走路拖着步子。前几日斥候来报,说契丹人已在宰杀战马充饥。中都城外一带地势平缓,她的骑兵来去自如,移剌窝斡若再耗下去,不等刀兵相接,人马便要先行饿垮。他只有一条路可走:向西转进,遁入奚族山区。那里山势崎岖陡峭,骑兵展不开手脚,金军若追进去便不能大举合围,只能分作小队入山搜索。奚人素来不伏金朝管束,移剌窝斡打的算盘便是入山之后与奚族联手,以深山为巢穴,再图日后卷土重来。

  当夜,顾安传令拔营,全军疾行西进。马蹄裹麻布,踏地只作闷响。人衔枚,马勒口,队伍在夜色中无声疾进。拂晓时分,顾安率军抢先占据陷泉一带山谷两侧高地,弓弩手伏于崖后,骑兵藏于坡下,封住谷口。天色大亮,移剌窝斡果然拔营西行,人马沿河谷鱼贯而入。顾安立在高坡之上,看着契丹人队伍往谷底涌来,一直等到主力尽数入谷,方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压。金军骑兵从两侧高坡俯冲而下,蹄声骤起如滚雷,晨雾被马蹄踏碎,喊杀声在山壁间撞来撞去。契丹人仓皇拔刀应战,可在谷底挤作一团,骑兵展不开马,弓手拉不开弓,前排被冲翻,后排被自家溃兵堵住退路,自相践踏,人马相继倒伏。血水顺着河床石缝往下淌,将溪水染红,马蹄踏进去,溅起暗红泥浆。移剌窝斡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带着数十亲兵向西遁入山林,大队人马彻底散了。谷中留下一地尸骸,旗幡丢在泥水里,刀剑斜插土中,枪杆折作两截,盾牌裂成两半,横七竖八,狼藉不堪。

  战后,顾安策马过谷。马蹄踏过浸血之土,步步深陷,起时带泥,闷响不绝。她不低头看那些横陈的尸首,只穿行于旗杆矛戟之间。心下明白:契丹人再也凑不起同样的兵力了。北线这道口子,算是合上了。

  出谷西口,又行数里,直至山谷在身后缩成一道细缝,方勒住马。坐了片刻,望西边山影重重,心中转念:萧铁骨不知冲出去了没有。

  契丹退后三日,顾安坐帐点兵,忽闻帐外马蹄疾响。信使翻身下马,呈上一书。拆开看时,认得李沅蘅笔迹,墨色淡得几乎化开,寥寥数行:

  “北事已了。我归衡山。山中一黑一白二猫,许久未见,大约是想我的。那年你来迟,不曾见衡山雪。今年若回得早,还赶得上头一场。”

  北线已定,顾安入城辞行。完颜珏听罢,只道:“走前,随我去见一人。”

  二人入宫,至偏殿。殿门紧闭,甲士环列。完颜珏推门,顾安随入。殿中昏沉,完颜洪坐于窗下榻上,面前一局残棋。王隽秀立殿角,手执白瓷瓶。

  完颜洪抬头见了二人,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你们两个一起来了。从前也是这般,珏儿走前头,安儿跟后头,腰里挂着铁笛,走几步吹一声,不成调,吹完便笑。”

  王隽秀上前,将瓷瓶搁案上,低声道:“不能再等了。后头催得紧。”完颜珏目光落于瓶上,良久未动。完颜洪也看见了,笑意渐收,低头看棋,拈起一枚白子握于掌心。

  顾安心头一紧,转头望向完颜珏。完颜珏垂着眼帘,沉默许久,终朝王隽秀点了一下头。王隽秀拔开瓶塞,递了过去。完颜洪接过,低头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声:“朕总以为,你们会一直站在朕这边。”仰头饮尽,搁下空瓶,靠回榻上,闭了眼。那枚白子从掌心滚落,落于棋盘,当的一声。

  王隽秀望着空瓶,忽然跪倒,伏身于地,额头抵砖,肩头耸动,良久方平。

  完颜珏站了许久,转身向外走,行了两步,背对着道了一声:“你好生歇着。”便出了殿。顾安随出。

  二人行至甬道,日光铺肩。顾安正欲告辞,忽闻身后脚步声响,廊下转出两名甲士,按刀而立,不近不远,只将去路挡了一挡。

  顾安回身,看了那两名甲士一眼,道:“两个人,拦不住我。”

 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,日光照面,瞧不清喜怒。她沉默片刻,开口字字如铁:“你在北边太久了。几万人马只认你一人,四境主帅半数是你的旧部。你若回南,来日晏金交兵,你站在哪一边?你那些旧部,又站在哪一边?你叫我如何信你?”

  顾安望着她,并未答话。日影横亘,将甬道一分为二。

  顾安道:“那便如何?”

  完颜珏踏上一步,低声道:“阿安,金国上下,已尽在我手。你留下来,掌兵符,理朝纲,有我一半,便有你一半。从今而后,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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