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60)

  顾安抬眼望去,日影斜过廊柱,照见她半身沐光,半身沉暗。

  顾安心头微动,道:“阿珏,你既已行至此处,便只管前行,莫要回头。”说罢侧身,与她错肩而过。

  错肩那一瞬,完颜珏将一只芍药簪子塞入她掌心。

  顾安攥紧簪子,人已出了月门。身后传来完颜珏朗声喝道:“顾安毒杀先帝,谋逆作乱,已当场伏诛!传令宫门紧闭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
  那声音响彻宫道,惊起檐角栖鸦。四面火把跳动,甲胄声响渐近。

  顾安足下一顿,回眸望去,完颜珏立于阶上,口唇微动,吐出一个字:“去罢。”

  顾安心头一空,像断了什么,连疼也来不及。她拔足东奔,循旧径摸至废殿暗室,掀砖伏身而入。青砖合拢,宫声尽隔。

  伏身钻行片刻,眼前豁然透出天光,已至宫墙之外。翻身立起,拂去膝上尘土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支簪子,裂痕处金线细细地嵌着。她将簪子收入怀中,快步混入街市,买了一顶斗笠压住眉眼,又购一匹快马,翻身上鞍,沿南门疾驰而出。

  身后中都渐远,城楼旗帜在风中翻卷,越去越小,如一片远去的叶。

  南边路渐近。马蹄踏冻土,朔风灌袖。一路南行,过涿州,渡黄河,浮冰塞流,舟行甚缓。过开封地界,天骤寒,铅云低垂,不半日,雪落下来。初时零星,俄而渐密,天地皆白。她未停马,策骑踏雪而行,蹄声闷闷,肩头马鬃渐积薄雪。

  衡山的初雪,怕是赶不上了。可那里的雪,又岂止一场?今年赶不上,便等明年;明年若还赶不上,便等后年。那山总在那里,那人也总在那里。

  世上的路,有通云台的,有通故园的,她只管走自己的那一条。

  隆兴和议既成,晏金以叔侄相称,岁币银绢各二十万,改“岁贡”为“岁币”,疆界复如绍兴旧制。自此南北息兵,各守其土。

  此后四十余年,再无大战。北边不复金兵压境,南边不复日日催战。赵昚临安理政,以仁恕养民,史称乾淳之治;完颜珏在位,与民休息,金国亦入安稳之年,后人谓之“小尧舜”。两边都在各自土地上过各自日子,刀兵之地渐生草木,商旅不复绕道,农人得以将一季庄稼从种到收,再数着日子等下一季。

  那四十年,便这样过了。北麦南稻,各收四十回。当年士卒,酒酣偶提旧事,后生笑而剥花生。朝堂旧人,多已告老,儿孙念及靖康,只道“都过去了”。血书旧笺,早已泛黄。

  四十年间,有人老,有人死,有人娶妻,有人未归。官道柳从指粗长至合抱,春发秋落,谁看得出曾长在硝烟里。

  衡山的雪,落了一场又一场。

  (全书完)

  第95章 后记

  写这篇小说的时候,刚好公司卖出去了。那段时间无忧无虑,无所事事,除了每天被老婆骂以外,过得相当快活。朋友叫帮忙就去一趟,不去的时候,通常都待在家里写小说。

  动笔的契机很简单。有一天和朋友自驾游,同行里有一位是我最好的朋友,他在体制内,喜欢研究政治政体,对全球通史涉猎颇深。我业余爱好是东亚通史,两人经常聊到政体差异,时有碰撞。那回聊起了我的无政府主义,顺势就拐到了我们共同喜欢的武侠小说和电影上。他长年在体制内,向往的是古龙笔下那种快意恩仇的江湖;我长年在体制外,虽然生意免不了跟体制打交道,但始终更偏爱金庸。

  聊到武侠,自然绕不过其中的女性角色。我们这一代人,夜里挑灯读武侠,最爱的女性角色往往不会是黄蓉、赵敏这类大众选择,反而更倾向殷素素那样的配角。殷素素作为张无忌的母亲,爱上张翠山之后整个人逻辑大变,完全丧失了主体性,直到张翠山死后,她摆了少林寺大师一道,又让张无忌记住在场所有人的脸、不忘血仇,这个人才重新活了过来。

  我就想,是不是因为男性作家写的,所以所有优秀的女性角色都像是通关奖励?她们再厉害,最终的目的地好像都是某个男人的身边。温青青是这样,任盈盈是这样,就连赵敏这样"偏要勉强"的女中豪杰,勉强的也是张无忌的婚事,实在无聊透顶。这大概是那一代老作家共有的问题,不是他们不想写,而是他们身处的那个时代,能想象到的女人的最好的结局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  话虽如此,可金庸笔下最触动我的句子,仍是写女性的,是《白马啸西风》最后那句:"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偏不喜欢。"

  有意思的是,记住这句话的多是金庸的女性读者。男读者记住的往往是"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",是“大丈夫行不更名、坐不改姓”,或是独孤九剑如何“他狂任他狂”。至于周芷若那句"倘若我问心有愧",乔峰的“四海八荒,就只有一个阿朱。”男读者多半不记得,女读者倒是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同一个作者,男读者截取了宏大的那一半,女读者留下了私人的这一半。倒不是谁高谁低,只是各自的处境不同。"可是我偏偏不喜欢"——这句,是写给每一个在人群里悄悄转过身去的人的。

  我少时,武侠已让位给仙侠。但父亲爱看武侠电视剧,我便跟着看。记得同他追黄日华版《天龙八部》,那时尚看不懂恩怨情仇,却看懂了乔峰。杏子林中,被天下背刺,屹立不倒,豪气干云。那夜我对父亲说:此生也要做顶天立地之人。——当然,没敢说出口的后半句是,我还想娶任盈盈那样的女子。后来起落浮沉,每近崩溃,总想起乔峰。无关武功,无关悲壮,只关乎光明磊落——一生被误解、被背叛、被逼绝路,从未弯腰,未丢底色。他是我的精神支柱。

  大丈夫生于世,但求问心无愧。金庸大概没想到,这句豪迈之言,会在一个小女子心中扎了根。由此可见,大丈夫无关乎男女,只关乎心性。

  当然,后来我也的确娶了任盈盈那样的女子。只是金庸没写到的是,令狐冲那样洒脱不羁的人,真与任盈盈成了婚,日子大约也不会太好过。她聪慧、果决、手段了得,婚前是圣姑,婚后是掌柜。我如今就过着这样的日子,倒也不算意外。毕竟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,恋爱时读来是秋水隔望的温柔;婚后细细品来,那脉脉之中藏着几分恼、几分怨,还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,冷暖自知。而当年对父亲没敢说出口的半句话里,藏着的,正是娶任盈盈的福报,也是代价。

  当然,这本小说确实存在不少不足之处,我自己也反复反思过。比如,有些情节的推进还不够自然,逻辑上仍有漏洞;伏笔的设置,无论在频率还是深度上,也都有待打磨;有些动作描写过于细碎,显得拖沓,未能做到真正干净利落。此外,还有一些问题,或许源自于我自身经历的局限。比如,我很难写出那种说话很满、性情外放的人物——尽管现实中这样的人并不少见。但由于我长期处于一种说话留三分、留七分的工作环境中,连那三分也未必尽是真话,久而久之,我似乎失去了书写那种率性直白、言辞掷地有声的人物的能力。这,或许是我目前最难突破的瓶颈之一。

  所以,不管小说写成什么样,我想试试按武侠小说的框架写一写——写一部女性角色群星闪耀时的作品。她们可以忠诚,也可以背叛;可以坚守正道,也可以在夹缝里求生;可以争权夺利,翻云覆雨,也可以什么都不为,就那么自成一体地活着。她们做选择,然后承担选择的代价。她们不会轻易流泪,因为人世间的悲苦,往往不是眼泪能流尽的。

  受金庸影响颇深,我的小说里历史框架、朝堂权谋、战争线都占了很重的分量。而因为自身的性取向,我实在写不出女主角爱上某个男人的故事来。于是,种种因素叠加之下,竟然写出了一部颇为“奇特”的武侠历史小说。

  如果还有下一部,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写好人物小传,把大纲打磨清楚。至于背景年代,其实我私心非常偏爱武则天——尤其喜欢她晚年退位前反复改动神龙年号的那段历史。在那些反复与犹疑之间,我仿佛隐约窥见了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性帝王,晚年时那种既波澜壮阔又深藏悲凉的心境。可我又实在无法割舍对宋词的痴迷,没有宋词的世界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……所以,下一部到底落在哪个时代,还是再议吧。

  第96章 衡山日常2[番外]

  七月衡山,山脚暑气如蒸,半山已觉风凉。

  大殿之中,顾安、李破斧并七八弟子并肩而立,人人背上透出湿意,额角汗珠涔涔。

  李沅蘅与华裕清分坐左右,各据一案。华裕清身后,二十余名青云弟子一字排开,或拄拐,或缠帛,有的臂上白布殷红,有的胸前绷带渗血,面色俱是苍白,却个个挺直腰背,不肯稍屈。衡山派诸人虽无损伤,但见对方伤者如许,亦不禁神色肃然。

  论辈分,顾安是李沅蘅之妻,又是衡山首徒,原该落座。她方移步往那空椅走去,李沅蘅抬眼瞧了她一瞧,目光淡淡掠过,便即收回。顾安足下一顿,随即侧身,立于李破斧之侧,铁笛垂腰,纹丝不动。殿中无人看她,却人人皆知她立在那里。今日青云二十余弟子负伤上山,追根溯源,皆因她起。她站着,便是认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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