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62)

  李沅蘅不答,弯腰拾起地上的笔搁回架上,又走过去将从里头落了锁。

  顾安还眼巴巴地等着答话,李沅蘅回头瞥了她一眼,心下暗暗叹了口气——这当口还在惦记那三遍剑谱,真真是个榆木脑袋。

  次日天未亮,李沅蘅便起了。也不点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蒙蒙青光,将余下七遍剑谱一气抄完。笔走如飞,端稳沉静,搁笔时晨光已透。整纸摞于桌角,方才洗漱更衣,往后山上早课去。

  顾安醒来时日头已高,猛然记起还有七遍要抄,一惊坐起。未及开口,便见桌角一沓纸整整齐齐,七遍剑谱赫然在目。

  李沅蘅推门进来,淡淡扫了一眼:“早课散了。去吃饭。”

  顾安掩不住喜意,笑道:“几时抄的?”

  李沅蘅连人带被把顾安一把裹住,往桌边推去,又取了笔蘸墨递过去:“在每页末尾署上你的名。免得弟子们瞧出字迹不同,说我徇私。”

  顾安提笔歪歪扭扭签了七遍,与端秀的字迹并在一处,一丑一俊,格外扎眼。她搁了笔,闷声道:“罚也是你,抄也是你,早知如此,不如自罚管教内眷不力,倒也省事。”

  “顾安。”李沅蘅道。

  顾安心头一凛,当即噤声,心底却暗骂:这犟驴白日里端的是掌门威仪,到了夜里便换了一副嘴脸,缠人无赖,百般无状,翻覆之间判若两人。念及此处,忍不住悄悄抬眼觑向李沅蘅,却见她正自神色如常地望过来,目光淡淡,唇边却似笑非笑,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。顾安心下一惊,暗叫一声糟了,莫不是她瞧出我在心里骂她?急忙垂下眼去,只佯装低头翻看桌上那沓剑谱,耳根却已悄悄烫了起来。

  日头正烈,山雾散尽。衡山饭堂里坐了大半人,箸击碗沿之声乒乓不绝。李破斧领着昨日几个被罚的弟子,埋头扒饭,忽见顾安与李沅蘅一前一后跨进门来,几人齐齐把脑袋一低,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去。

  顾安端了碗,正欲往那边走,李沅蘅已径自在靠窗长凳上坐下。顾安略一迟疑,跟过去,在她对面坐了。沈怀南端碗挨着顾安坐下,搁下碗先叹了口气。云娘跟过来,挨着沈怀南坐下,低头将碗里的肉片一块块夹到他碗中,自己只拣素菜吃。沈怀南也不推让,低头扒饭。

  忽听对面“哼”了一声。顾安抬头,见李慕不知何时已坐到李沅蘅身侧,碗中红烧肉未动,先自鼻中哼出一声。

  顾安道:“师叔祖。”

  李慕又哼一声,夹起一块肉吃了,方道:“今早去你们卧房寻人,怎的一个不见?”

  顾安箸头一顿,耳根泛红,低头扒饭,不敢接话。

  李沅蘅面色如常,夹了一筷青菜,道:“昨夜看书迟了,便歇在书房了。”

  沈怀南喝口汤,慢悠悠道:“书房里纸墨笔砚洒了一地,确是看书看得用功。”话音未落,云娘在桌下轻轻推了他一下。沈怀南被她一推,汤碗晃了晃,忙低头喝汤,不再言语。

  李慕望了李沅蘅和顾安一眼,冷哼一声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完这三个字,低头扒了两口饭,手里的筷子停了停,终于还是没忍住,又加了一句:“成何体统。”

  李沅蘅面色不变,夹了一筷菜,不紧不慢地道:“师叔祖一早去我们卧房寻人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话虽说得稳当,耳根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,只是日光正盛,不仔细看也瞧不大出来。

  李慕哼了一声,拈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了,道:“公孙兰昨日着人递了帖子来,说建康那边新得了一卷金国书籍的拓本,上头是古女真字迹,请顾安去辨认。老夫原想来寻你二人商议,谁料你们倒是在书房里用功得紧。早知如此,我便替顾安把帖子回了,只说她去不了。”说着目光瞥向李沅蘅,意味深长。

  顾安道:“去便去。左右山上也无甚要紧事。”

  李慕点了点头,转向李沅蘅道:“顾安自个儿去便是。你这月香会走不开,留在山上罢。”

  李沅蘅道:“她前几日去溪边捉鱼,跌了一跤,伤了脚踝,还没好利索。一个人出门,我不放心。”

  顾安一怔,脱口道:“我何时跌过?我捉鱼向来不下水,一根竹竿系了线,鱼自咬钩,我坐在岸上动也不曾动过,怎生跌得?”

 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平,无波无澜,只道:“前日。”

  顾安张了张嘴,待要分辩,又止住了,终究不发一言。

  李慕筷子悬在半空,怔了半晌,方哼道:“好好好,伤着了,伤着了。”说罢低头扒饭,嚼了两口又哼一声,连哼三声,仿佛这一顿饭的哼声尽数攒到此刻,一并发作。扒得几口,又将筷子搁下,目光转向沈怀南,道:“沈先生既在山上,这回香会的操办便由你来主持,左右你也闲不住。”

  沈怀南忙道:“她们去得,我也要下山。正巧去访一位故人。”

  李慕眉头微拧:“访故人?什么故人?”

  沈怀南道:“多年未曾谋面的旧友,想去瞧瞧。”

  李慕将竹箸往桌上一顿:“不成。这个月香会,寺里来的人多,你不在山上,谁来应付?”

  沈怀南道:“李破斧也能顶着。”

  李慕哼了一声:“他顶得住?上回法会,他把供果当作零嘴分给师弟们吃,人家回去告状告到我这里来。”

  沈怀南便不再接话,低头喝汤。李慕看了他半晌,又哼了一声:“访故人的事,下个月再说。”沈怀南讪然一笑,不再言语。

  翌日起程,衡山至建康,约半月路程。北上过长沙,沿汉水而下,渡江即至。

  才下衡山,行了二三里,李沅蘅便勒马翻身而下,将缰绳搭在枝上。顾安勒马回头:“做甚?”李沅蘅道:“马乏了。”顾安瞧那马,出门未及半个时辰,连汗也未出,正低头啃草,精神健旺。她道:“哪里乏了?”李沅蘅不答,纵身落于她身后,接过缰绳。顾安脊背贴着她,隔着衣衫也觉温热。她道:“日日都在一处,还不够么?如今连路也不肯各走各的了,未免也太腻了些。”李沅蘅将下巴搁在她肩上,道:“腻也有腻的法子。”说着折了几片嫩叶塞进顾安手里,“玩你的,旁的莫管。”顾安便不言语了,双手松开缰绳,由她牵着,只管捻叶子玩。日光自叶隙漏下,一晃一晃落在两人肩上。

  一马驮了两人,一马空骑随后,缓缓北行。过长沙,地势渐平,路旁柳枝拂面。渡汉水,江风猎猎,衣袂翻飞。行了半月,建康城已在望中,城墙青灰,卧于江边,城门人来人往,挤挤挨挨。顾安勒马望了一望,道:“到了。”二人骑着马,缓缓朝城门走去,马蹄踏上石板,清脆有声,在城门洞子里来回撞着。

  建康城中,史正志设宴于赏心亭。此人官拜建康留守兼沿江水军制置使,素好藏书,于苏州葑门内筑万卷堂,所收典籍数万册,金石拓本亦丰。

  顾安与李沅蘅策马至赏心亭时,暮色已浓。公孙兰立阶前,远远见二人,便含笑颔首。

  顾安翻身下马,趋步近前,忽然足下一顿,目光凝在她腰腹之间。李沅蘅随后下马,行至她身侧,顺着她视线一望,也不禁微微一愕。公孙兰素衣之下,小腹微隆,虽不十分显眼,却已瞒不过相熟之人的眼睛。

  她见二人这般神情,也不回避,只笑道:“怎么,见了鬼似的?”

  顾安道:“你……”略顿一顿,“何时的事?”

  公孙兰道:“莫在门口说话,进来说。”转身引二人往亭中行去,裙裾拂过石阶,步履较从前沉缓了些,却依旧稳当从容。

  席间灯烛通明,珍馐罗列,宾客陆续而坐。

  公孙兰坐于上首,顾安与李沅蘅分坐其侧。公孙兰端起茶盏润了润唇,道:“官家的,年初有的,如今六个月了。”语气平常,如说天气。

 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俱不接话。

  公孙兰笑道:“堂堂夫人怀个孩子,很稀奇么?”

  顾安端酒喝了一口:“不稀奇。”

  李沅蘅夹菜道:“只是意外。”

  公孙兰便不再提,替二人添酒布菜,神情自若。

  片刻后门外又进得一人,青衫萧疏,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。史正志起身相迎,拱手道:“幼安兄来了。”来人正是辛弃疾,时领建康府通判之职。入席坐定,目光在顾安面上一掠即过,随即转开,端起酒盏饮了一口,并不多言。

  席间众人谈及时政,间杂诗文,又涉南北风土。辛弃疾偶一开口,不过三言两语,却句句中的,言简意深。酒过三巡,史正志忽搁盏拱手,道:“顾姑娘,下官藏书中有一卷旧册,似是女真文字所书,前后请人看过数回,皆不得其解。闻姑娘精于北地文字,不知可否代为一观?”说罢一挥手,侍从捧出一只木匣,匣中一卷旧册,纸页泛黄,边角残损,封面上几个方折如削的墨字,正是女真书迹。

  顾安接过展开,指尖沿字迹缓缓划过,凝神细看片时,方道:“此乃金国旧年军籍册,所载乃某部猛安人马兵器之数。字迹潦草,数处已漫漶难辨。若史大人不急于取回,容我明日借去细看。”史正志大喜,连声道好,命人好生收妥,又举杯称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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