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散后,顾安抢出两步,在廊下截住辛弃疾,拱手道:“辛通判且留步。”辛弃疾回身,目有讶色。
顾安道:“有一事请教——先生那些词,是如何写出来的?”
辛弃疾道:“什么词?”
顾安道:“便是相思重上小红楼。情知已被山遮断,频倚阑干不自由。已被在下从前在北边与人通家书,常抄先生的词,一抄便是大半篇,自己添不得几句,自觉惭愧。因此想请问先生,那写情意的话,要如何落笔,方能叫人读了心中柔软,又不觉其肉麻?”
辛弃疾默然一瞬,半晌,他道:“你既抄我的词寄去,那人可曾回你什么?”
顾安道:“她回了一首,自作的,比在下抄的好得多了。”
辛弃疾道:“如今还与那人通信么?”
顾安道:“不必了。如今日日在一处,用不着写信了。”
辛弃疾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道:“既在一处,便也用不着那些相思笔墨了。日子比词要紧。”说罢,走出两步,又顿住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,“此物,烦劳转交公孙夫人,请她代呈官家。”
顾安接过纸卷,低头一瞥,并未展开,只道:“好。”辛弃疾点了点头,转身没入夜色之中。
顾安握了那卷纸回到亭中,公孙兰正与李沅蘅闲话,见她进来,目光便落在那卷纸上。顾安道:“辛幼安托我转交,请夫人呈与官家。”
公孙兰接过来展开,就着灯烛看了一遍,默然良久。顾安凑过去瞧了一眼,见是一首词,墨迹淋漓,笔力沉雄,正是那阕《水龙吟》:
楚天千里清秋,水随天去秋无际。遥岑远目,献愁供恨,玉簪螺髻。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、登临意。
休说鲈鱼堪脍,尽西风、季鹰归未?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。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!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。
公孙兰看罢,缓缓将纸卷拢起,道:“这话他不好明言,只好借这阕词递上去。”
顾安道:“官家可解得其中之意?”
公孙兰道:“官家又不是痴人。”说着将纸卷入袖,看了李沅蘅一眼,笑道:“李掌门这些年,怕是没少受累。”李沅蘅端起茶盏,不置可否,只淡淡一笑。公孙兰也不再多说,朝二人一摆手,“我进宫一趟。你们自便。”说罢转身步入夜色,裙裾拂过门槛,腰腹的轮廓在灯影里微微一现,随即没入黑暗之中。
席散时已过二更,顾安脚下微见踉跄,扶着桌沿立了一立,方才站稳。李沅蘅伸手托住她肘弯,低声道:“量浅便该少饮。”顾安道:“今日见了辛幼安,心中欢喜。”李沅蘅便不再言语,只由着她出了赏心亭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江水的寒凉之气,吹得她酒意略散。顾安驻足片刻,道:“不想回去。”李沅蘅道:“那去何处?”顾安举目望向远处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道:“游河去。”
二人下了石阶,转入秦淮河岸。时已入夜,河上却正喧闹,画舫往来如织,船头船尾灯笼高悬,远远望去,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,在黑沉沉的河面上蜿蜒游走。两岸酒肆茶楼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映在水中,画舫过时便碎作满河光点,摇摇晃晃地散开,随即又慢慢聚拢。
顾安走到一艘正要解缆的画舫前,也不问价,抬脚便上了船,回头朝李沅蘅招了招手。李沅蘅摇了摇头,跟着上了船。船夫正待撑篙,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,道:“你自上岸去,明日来取船便是。”船夫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二人,接过银子便上了岸。
画舫随水缓流,离岸渐远。两岸灯火与笑语声层层退去,只余河心一片幽静。
李沅蘅坐于案旁,自斟自饮,目注水面灯影,默然不语。顾安斜倚船舷,头枕船柱,双颊酡红,酒意正浓。
半晌,她忽地直起身来,自腰间掣出一管铁笛,就唇边吹了一个音。其声清越,划破夜色,在河面上悠悠荡开。前头一艘画舫上,琵琶声应手而起,叮叮咚咚,似答非答。顾安一笑,吹了一串短音回过去,那琵琶又接了一句,一吹一答,隔着一丈水面,竟如老友对谈,谐趣盎然。
岸上行人闻声驻足,远远朝河心张望,不知吹笛者何人,只当是某家画舫中的高手。顾安的笛声清亮激越,那头琵琶柔婉低回,在夜风中高低缠绕,时起时落,时而在水面上升腾,时而又沉入波光之间,听得人胸中一荡。
一曲吹罢,顾安搁笛于膝,转头见李沅蘅端着酒杯正望着自己,便道:“你怎不饮?”李沅蘅举杯啜了一口,道:“饮了。”顾安便不再问,又靠回船舷,望着岸上流动的灯火,默默出了会儿神。
船离了闹处,缓缓漂向僻静水湾。两岸灯火渐疏,丝竹声远,只剩船底水声潺潺,如诉如语。
顾安仰面望月,目色迷离,酒意上涌。李沅蘅搁下酒杯,起身走到她面前,俯身将她轻轻抱起。顾安“唔”了一声,身子软软倚在她怀中,也不挣拒,只含含糊糊地道:“做甚么……”李沅蘅不答,径自抱她入舱,放于草席之上。顾安躺了下去,半睁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散散的,旋即又合上了,像是困意已极,再也撑持不住。
李沅蘅弯腰替她解下铁笛,顺手搁在角落,又脱下自己外衫,轻轻覆在她身上。顾安翻了个身,将脸埋入衣襟之中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动了,呼吸渐渐匀长,显是已沉沉睡去。
李沅蘅在舱口坐了片刻,见她睡得安稳,方才起身回到案旁,重新斟了一杯酒,自斟自饮。水面碎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地晃着。舱外水声细细绵绵,远处隐约传来琵琶之声,隔了水,隔了夜色,到了舱边便已消散无踪。
次日清晨,阳光自舱口斜斜透入,照在草席之上,暖意融融。顾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觉着枕下有物,温软如绵,正欲换个姿势,腰际那只手臂便收了一收,将她往怀中带了几分。
顾安“唔”了一声,半睁开眼,恰对上李沅蘅的目光。那人不知何时已然醒了,低眉垂目望着她,也不做声,只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,手臂环得又紧了些,似是生怕她起身去了。顾安挣了一挣,未能挣开,含糊道:“天亮了……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却未松,反将搭在二人身上的外衫往上提了提,将她裹得更严实了。顾安便不再挣,把脸又埋回她肩窝里,闷声道:“还早……”也不知是说给李沅蘅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两人又这般躺了一时。舱外船夫撑篙的水声哗哗不绝。
顾安终又抬起头来,发丝蓬乱,颊上一道草席印痕,也不急着起身,只望着李沅蘅道:“你几时醒的?”李沅蘅道:“比你早片刻。”顾安道:“那怎不叫我?”李沅蘅道:“唤了,你没应。”顾安便不再言语,撑着坐起身来,长发散落一肩,低头在席上摸索了一阵,摸到那管铁笛,握在掌中。李沅蘅也坐了起来,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,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后颈,凉丝丝的。顾安微微一缩,却未躲开。
二人又在舱中坐了片时,方才起身掀帘而出。船夫已在船尾持篙而立,目不斜视,只当什么也未曾看见。阳光泼洒在水面上,明晃晃一片,两岸垂柳拂过河面,随波轻摇。
史正志遣人将那卷女真军籍册并文房四宝送至驿馆。顾安于案前展卷铺纸,辨其方折之迹,逐行译写。女真文字笔画峭拔,多处漫漶,每遇难辨处便停笔揣度,或取笔蘸墨试描一二,觉其不妥,复又涂去。李沅蘅坐于对面,铺纸研墨,自书己事,间或抬目看她一眼,并不出声。室内唯闻纸页翻动与笔尖落纸之声,交错相叠。
至午后,册子翻尽,顾安搁笔,吐出一口长气,抬眼望了望窗外,道:“出去走走。”李沅蘅亦搁下笔,点了点头。
建康城午后街市正闹,铺面相接,酒旗临风,行人往来不绝。道旁糖粥、卤鸭、鲜鱼羹,锅灶齐列,热气蒸腾,香气融于午风之中。更有担贩沿街叫卖香辣罐肺、羊脂韭饼,吆喝声高一声低一声,此起彼伏,嘈嘈切切,市井间自成一曲。
二人并肩而行,混于人流之中,倒也不甚惹眼。途经一书肆,李沅蘅入内翻阅半晌,拣了一册《建康风物志》,薄薄一帙,随手展看。
顾安倚柜相候,却见她忽地抬眸望来,道:“书上说,秦淮河上旧有画舫夜游,酒馔乐器毕备,通宵达旦,不归不歇。”
顾安道:“倒与咱们昨夜相仿佛。”
李沅蘅又翻过一页,目光未离书册,口中淡淡道:“只是书上不曾写,那船夫须得上岸过夜。”
顾安一怔,随即咳了一声,伸手将她手中书册合上,道:“走罢走罢。”
二人出了书铺,沿河行了一程,过了一座石桥。桥下有人卖桂花糕,蒸笼一掀,甜香四溢。顾安买了四方,掰了一半递给李沅蘅,自己咬着另一半,立在桥上看船。日头斜照,河面淡金一片,船夫竹篙起落,涟漪圈圈荡开。李沅蘅吃着糕站在她身侧,也不言语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