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27)

  顾安走过去,问道:“那本剑谱瞧了没有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从怀中掏出《短剑十三式》翻到第三式。顾安凑过去看了看,月光下字迹模糊,剑式图解也潦草,便皱眉道:“这写的什么鬼画符,谁也看不懂。”墨无鸢不语。顾安又道:“光看书怕是不成,不如先照着练一遍,哪里不顺再慢慢琢磨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,顾安抽出铁笛,墨无鸢拔剑出鞘,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。练到第三式时,墨无鸢的手腕转不过那个圈子,剑势便滞住了。两人停下,凑在一起盯着那几行小字揣摩了许久,比划来比划去,方才摸到几分门道。墨无鸢再试,剑尖划出一道弧线,虽仍生涩,却已顺了许多。顾安道:“先这样练着,往后慢慢就好了。”两人又从头练了一遍,方才收手。

  顾安将铁笛插回腰间,自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:“你瞧瞧这个。”墨无鸢接过展开,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——“故人早晚上高台”。她看了一忽,抬起头来望着顾安。

  “这是何意?”顾安问道。

  墨无鸢没有答话,望着那张纸条过了良久,才递还给她,道:“舒亶的词。‘故人早晚上高台,赠我江南春色、一枝梅。’”

  顾安皱眉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  墨无鸢道:“故人早晚会登高相望,折一枝江南的梅花相赠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盼归之意。”

  顾安听了,沉默半晌,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月光照在她背上,脚步不疾不徐,看不出什么异样,只是那背影,瞧着有些孤清。

  顾安在客栈里坐了一日,茶喝了两壶,越喝越淡,到后来跟白水也差不多了。她将茶碗一搁,自语道:“该去看看沈先生了。”说罢起身收拾,铁笛挂在腰间,短刀藏在靴筒,几两碎银子揣进怀里,又将那枚铁扳指在手心掂了掂,一并收了。走到门口,伸手去拉门闩,忽觉门外有人——她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呼吸,但她就是知道。顾安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门拉开。

  墨无鸢站在门口,穿一身玄色衣裳,腰间悬剑,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顾安瞧了她一眼,也不说话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,径自下楼。身后脚步声便跟了上来,不远不近,始终隔着三四步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,走到一处热闹所在,顾安忽然停步,转身道:“墨姑娘,我要去看沈先生。他如今在城外庵堂里,日日守着云娘。那地方清静,你去做什么?听他念酸诗?”墨无鸢不语,手指握着剑柄,指节泛白。顾安瞧了她一眼,又道:“我知碧儿死了你难过。日子总得过,往后多练练剑罢。”墨无鸢仍是不语。顾安摇了摇头,转身便走,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,笑道:“那个完颜铮还在楼下等你呢。人家等了你两日,你好歹跟人说句话。”

  墨无鸢将目光移开,偏过头去,望着街对面。顾安等了一等,不见她答话,便笑了笑,转身走进人群里去了。她走得快,三转两转,那背影便在街角一闪,没入了巷子里。

  顾安出了洛阳城,往西走了七八里,天色便渐渐暗了。她走着走着,忽地纵身跃起,折了树巅上一根嫩枝,捋去叶子叼在嘴里,这才继续赶路。暮色四合时,她望见了那座庵堂,灰墙黑瓦,比上回来时更旧了些。

  庵堂侧面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。沈怀南坐在一块青石板上,背靠墙壁,膝上摊着一本《东坡乐府》,借着檐下灯笼的光在读。他瘦了许多,那件半旧的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,颧骨高耸,下巴尖削,胡茬子冒了老长。顾安咳了一声,沈怀南抬起头来,咧嘴笑了笑,拍了拍身边的石板。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“求得如何了?”沈怀南张了张嘴,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又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:她不让我说话。顾安眉头一皱:“你当真讨厌。”沈怀南哈哈大笑,又要写,顾安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老娘让你来求云娘回心转意,没让你当哑巴。”沈怀南撇开她的手,继续写:她嫌我烦。顾安深吸一口气:“云娘在哪?”沈怀南抛下木棍,指了指一旁的偏殿。

  顾安大步走去。经过回廊时,一个老尼姑端着茶盘从转角处出来,脚步轻稳,茶盘上的茶碗纹丝不动,显是武功不弱。顾安侧身让过,径自去了。偏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金漆剥落了大半,佛前燃着一盏油灯。云娘安坐于蒲团上,面前铺着经书,正在默念。顾安靠在门边,环抱双手,道:“静灭师太,打扰了。”云娘不应。顾安等了良久,那诵经之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
  “顾施主。”云娘起身,双手合十。顾安道:“师太,出家人慈悲为怀,是不是?”云娘道:“阿弥陀佛。佛门弟子,自当以慈悲为本。”顾安一指沈怀南:“他哑了。在外头坐了这些日子,坐哑的。师太,您这佛门清净地,度人度成这样?”云娘缓缓道:“佛门慈悲,是度人离苦得乐,却不是纵人执迷不悟。施主这位朋友哑与不哑,是他自身的因果。”顾安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,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沈怀南仍坐在那块青石板上翻书。顾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,沈怀南将书递了过来。顾安接过翻了几页,念道: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这首好。”沈怀南又翻了几页递过来,顾安念道:“万里归来颜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——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沈怀南在地上写了个“嗯”字。顾安又翻了几页,念道:“记得画屏初会遇。好梦惊回,望断高唐路……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沈怀南轻笑两声,只写了两个字:衡山。

  顾安耳根泛红,站起身来,一脚踢飞了沈怀南手上的树枝,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他手里,道:“买点吃的。”说罢转身便走,头也不回。

  沈怀南坐在墙根底下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庵堂里又响起了木鱼声,笃、笃、笃。他转过身,翻开那本《东坡乐府》,借着灯笼的光,接着往下看。

  第10章 静玄圆寂一诺千金 怀南入阁半臂余生

  顾安送走沈怀南,寻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。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,带着松针的涩气。偏殿里的木鱼声早已歇了,四下里只剩风吹松枝的沙沙声。

  她没有睡。方才那老尼走过回廊时,她瞧见了——那步子不疾不徐,落地无声,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及。

  月亮升至中天时,顾安忽然睁开了眼睛。她听见了衣袂带风之声,极轻极快,自东而来,不止一人。她没有动,只将膝上铁笛缓缓握紧。

  松林里掠出七个黑衣人,无声无息地落在庵堂前的空地上,黑衣黑巾,腰间挎刀。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,七人倏地散开——两人守住庵门,两人绕向后院,三人直奔偏殿。

  顾安正要起身,偏殿的门忽然开了。

  老尼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,手持一柄方便铲,铲头雪亮,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
  她立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便如生了根一般。

  三个黑衣人刀已出鞘,分三路扑上。老尼一声低喝,方便铲横扫而出。当先那人举刀格挡,只听当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那人连人带刀退出丈许,重重撞在墙上,一口鲜血喷出,便不动了。剩下两人一左一右,刀光分袭两肋。老尼将铲往地上一顿,借力腾起,双足齐出,正中两人胸口。那两人倒飞出去,摔在三丈开外,再也爬不起来。

  庵门前的两个黑衣人拔刀冲了进来,后院也掠出两条人影,五人将老尼围在核心。刀光如雪片般落下,老尼将方便铲舞得呼呼风响,斗了十余合,一黑衣人露出破绽,老尼铲柄一送,正中他小腹。那人惨叫一声,飞出丈外,撞在桂花树上,树干剧震,落叶簌簌。老尼肩上也被划了一刀,鲜血渗出。

  顾安正要出手,忽听得松林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极轻极快。望去影影绰绰,少说也有十几个黑衣人正往这边包抄。为首那人身材高大,脚步却极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息。

  老尼也听见了。她退后两步,背靠偏殿大门,横铲当胸,微微喘息。肩上鲜血已染红了半条袖子,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望着松林方向,目光沉着。

  “施主,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”老尼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
  顾安走了出来,道:“走不了了。”老尼瞧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停,随即移开,嘴角微微一动,欲言又止。

  松林里的黑衣人已围了上来。连先前剩下的四个,一共十六人,将小小的庵堂前院围得水泄不通。为首那人立在圈外,双手抱胸,只拿眼瞧着她们。月光映在他眼中,瞧不出什么神情。

  静玄没有答话,只将方便铲缓缓举起。那人叹了口气,一挥手,十六个黑衣人齐声低喝,扑了上来。

  这一回不比方才。十六人进退有度,四人正面强攻,四人从两侧包抄,八人在外围游走。静玄的方便铲虽刚猛,毕竟年迈又受了伤,斗了不到十合,身上便添了三道伤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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