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铁笛在手,欺身而上。她身法极快,一眨眼便切入战团,铁笛点出,正中一人太阳穴,那人哼也未哼便倒了下去。侧身避开另一人刀锋,铁笛横扫,砸在那人腕上,骨碎声起。但黑衣人越来越多,从松林里不断涌出。顾安手臂上被划了一刀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静玄腿上中了一刀,只能靠着偏殿大门勉强支撑,每出一招便要多喘一口气。
为首那人立于圈外,始终未曾出手。又过了一盏茶工夫,地上已躺了十几人,顾安与静玄也到了极限——顾安身上添了四五道伤口,左肩那一刀皮肉翻卷;静玄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,靠着门板方能站稳,铲头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深沟。
那人终于动了。他一步步走过来,脚步甚慢,行至静玄面前三尺处站定,道:“师太,最后一次。交出云娘。”
静玄抬起头,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睛却仍是亮的,道:“你做梦。”
那人叹了口气,一掌拍出。静玄举铲去挡,力已不济,方便铲被震飞,那一掌正中她胸口。她整个人撞在门板上,摔进偏殿,落在佛像前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那人跟着走入偏殿。顾安咬牙追了上去,两个黑衣人拦在面前。她铁笛连点将二人逼退,但肩上伤口剧痛,动作慢了一瞬,另一人刀锋划过她手臂,血飙了出来。冲进偏殿时,那人已立于静玄面前,右手缓缓抬起。顾安铁笛刺出,直取那人后心。那人头也不回,左手往后一拂,一股大力涌来,顾安连退数步,虎口震裂,血顺着笛身往下淌。
那人转过身来,道:“顾安,不要多管闲事。”顾安不答,只将铁笛握紧。那人点了点头,一掌拍出。顾安举笛格挡,只觉排山倒海之力涌到,整个人向后飞去,撞在柱上,一口鲜血溢出,铁笛脱手飞出。她滑坐在地,眼前阵阵发黑。
那人不再看她,转向静玄道:“师太。”
静玄靠在佛台下,抬起头望着那人,嘴角微微一扬,道:“你回去告诉你们楼主,云娘什么都不知道。天子剑的事,她知道的不比你们多。你们追了这些年,追错了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道:“追错了?吴宇死前见过她。天子剑的下落,只有她知道。”
静玄摇了摇头,道:“吴将军什么都没跟她说。他只是托她保管一样东西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,道:“什么东西?”
静玄不答。她转过头,望着顾安,轻声道:“姑娘,过来。”
顾安心头一热。这老尼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骨头倒硬得很。顾安挣扎着站起来,静玄伸出手,攥住了她的手腕,冰凉凉的,全无力气,却攥得很紧,道:“铁笛是墨家的,玉佩也是墨家的。你身上有墨家的东西,你就是墨家的人。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愈低,“天子剑的事,让云娘告诉你。她知道的不比我少。”顿了顿,目光越过顾安,望着佛像,低声道:“三年了……终于不用再逃了。”
攥着顾安手腕的手松开了,垂落在地。静玄的眼睛仍睁着,望着佛像。
那人立于一旁,脸色铁青,抬起手掌,殿中烛火摇了几摇。顾安想要挡在静玄身前,却浑身上下没了一丝力气。她心里却想:这老尼姑一辈子硬气,到死都没服软。我虽救不了她,总不能让她死后还被人踩上一脚。她咬了咬牙,撑着柱子要站起来,腿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
沈怀南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。他扑倒在静玄身前,张开两只胳膊,护着静玄。嘴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脸涨得通红,手在空中胡乱比划。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那人盯着沈怀南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,右掌缓缓抬起。
顾安心中一凛。她认得这一掌——当年在北戎军中,沈惊鸿教她刀法时曾说过,他这一掌叫做“摧心掌”,中者五脏俱裂,神仙难救。她曾见他用此掌一掌打死过一头疯马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赌一把。
“且慢!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用尽了残余的力气。
那人手掌悬在半空,侧过头来。顾安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,后背靠着柱子,喘了两口气,道:“沈惊鸿,刀下留人。”
沈惊鸿转过身来,望着她: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沈惊鸿。”顾安抹去嘴角的血,笑了笑,“血影楼楼主,北戎军中教过我三年刀法。我认得你的掌力。”
沈怀南跪在地上,瞪大了眼,看看顾安又看看沈惊鸿,嘴巴张着,啊啊地发不出声。
沈惊鸿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短,嘴角一扯便收了回去。“顾大人好眼力。三年不见,还认得我的掌力。”
顾安道:“你那一掌‘推山填海’,当年教我的时候使过。我挨过,记得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两名黑衣人上前,将沈怀南从静玄身前拖开。沈怀南挣扎着要扑回去,被二人按住,嘴里啊啊直叫。沈惊鸿不看他,只走到顾安面前,低头瞧着她。
沈惊鸿道: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顾安心道:这老东西,果然翻脸不认人。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道:“我知道规矩。二皇子开了价,你不能不接。他开多少?我听听。”
沈惊鸿看着她,道:“黄金五千两。”顿了顿,“这是你的价钱,不是云娘的价钱。”
顾安愣了一下,随即吹了声口哨。“五千两?我值这么多?”她靠在柱子上,喘了几口气,忽然放软了声音,“师父,你看,我从小跟着你练刀,大冬天的天不亮就起来,手都冻烂了,我抱怨过一句没有?你说往东我不敢往西,你说练一百遍我不敢练九十九遍。那三年,我比跟我爹还亲。”
沈惊鸿冷冷道:“你爹不会武功。”
顾安笑了一下:“所以他才教不了我。师父,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,你就忍心看我死在这儿?”
沈惊鸿不说话。
顾安又道:“沈师傅,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。花无百日红,南北交战,万一北边赢了呢?保不齐那时你还能用得上我。这买卖不亏吧?”
沈怀南被按在地上,听见这话,挣扎着抬起头来,啊啊叫了两声。
沈惊鸿盯着她瞧了许久。顾安靠着柱子,仰头望着他,心里怦怦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
沈惊鸿忽然哼了一声,道:“你如今俸禄如何?”
顾安一愣,干笑道:“三十五两。”
沈惊鸿又是冷哼一声:“你做一辈子官,都没你脑袋值钱。”
顾安讪讪道:“沈师傅,你看我和太子这个关系,往后还是前途无量的。做买卖,还得讲长远不是。”她嘴上说着,心里却没底。
沈惊鸿冷冷瞥了顾安一眼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行至门口,忽然停下,并不回头,心中暗道:这丫头倒没说错,她确是完颜洪跟前的人。今日放了她,他日若北戎占了上风,这层关系未必用不上。五千两虽多,人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顾安。你那三年,刀法没白学。”说罢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面传来一声呼哨,尖锐而短促,黑衣人纷纷退入松林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顾安靠着柱子,慢慢滑坐到地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天命不佑——今日倒是佑了一回。
沈怀南从地上爬起来,跑到顾安跟前,嘴巴一张一合,手指着自己,又指着门外,满脸疑惑。
“别问了。”顾安闭上眼睛。
沈怀南跪在静玄身边,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手便僵住了。他抬头望着顾安,顾安靠在柱上,摇了摇头。沈怀南的手垂下来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顾安挣扎着站起,走到静玄身边,蹲下身,合上了她的眼睛。沈怀南脱下外衫,盖在静玄身上。
云娘从后殿走了出来,月光照着她的僧衣。她走到静玄身边,跪下,双手合十,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沈怀南坐在她身侧,也不作声。云娘嘴唇微动,却无声音发出。月光照着佛像,照着地上的血迹,照着静玄的脸。
这一夜,仿佛没有尽头。
次日清晨,树影摇曳,鸟声清脆。
顾安睁眼时天已大亮。肩头伤口已被整齐包扎。偏殿里,静玄的尸身不见了,地上的血也擦净了。铁笛靠在柱边,血迹已拭去。昨夜似一场梦,了去无痕。
她扶着柱子站起,一步步走向殿外。
院子里,云娘和沈怀南正在打扫。地上血迹已干,渗入砖缝,云娘蹲着身子,用湿布慢慢擦拭。沈怀南蹲在墙根,拿小铲子铲墙上的血渍。两人都不作声,只听得扫帚沙沙、铲子咔咔。
听见脚步声,沈怀南抬起头来,朝顾安咧嘴笑了笑,眼睛里血丝未退,朝她比了个手势,又低头干活。云娘也抬起头,目光在顾安肩头的伤口上停了停,便移开了,道:“锅里有粥。”顾安应了一声,并不去喝。她四下看了看,问道:“静玄师太呢?”
云娘手上扫帚一停,道:“在后院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往后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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