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珏侧身让过一刀,短刀一翻,刀背磕在另一人刀上,顺势削向他手腕。顾安从她身后掠出,一刀劈向那人肩头,那人左右受敌,连退数步,撞在身后同伴身上。
易平之立在人群后面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低声道:“走。”转身自后墙翻了出去。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见首领走了,也无心恋战,纷纷退去。
转眼间,院中只剩下三人。
顾安握着刀,胸口起伏。李沅蘅收剑入鞘,立在她身侧。完颜珏浑身是血,头发散着,脸上那道血痕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月光如水,青石地上血迹斑斑,映得月色也似带了寒意。
过了许久,顾安开口:“你没死。”
完颜珏嘴角微微翘了一翘:“你很失望?”顾安不答,望着她脸上的伤,抬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完颜珏嘴角那点弧度凝住了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“阿珏。”完颜珏脚步一顿,并不回头。顾安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腕,轻声道:“你再同我说句话。”
完颜珏慢慢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只手上,停了一瞬,才缓缓抬起眼,对上顾安的目光。“你这样,”她低声道,“不怕李姑娘误会?”
顾安手指微微一动。完颜珏抽出手腕,低头望了一眼,将手缩入袖中,推门进去了。门在身后掩上。
顾安立在院中,望着那扇门。
过了许久,李沅蘅道:“书在何处?”顾安不答,转身便往屋里去,李沅蘅跟在她身后。书架第三排左手边第二格,那本书仍在原处。顾安取下来揣入怀中,转身出来,穿过院子,出了巷子。
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,月色铺地,青石生光。各怀心事,俱不言语,只听得脚步沙沙,一声一声,敲在夜色里。
顾安回到客栈,掩上房门,在床边坐下。她将完颜珏给她的那柄刀搁在桌上,又解下腰间铁笛,也搁在桌上。笛与刀,并排摆着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白得像下了霜。她拿起铁笛,凑到唇边。笛声响了,极轻极缓,一个一个音,隔得极远。她心里难过。人没死,应该高兴,可高兴底下压着别的东西,说不出来。笛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几转,便散了。
隔壁房中,李沅蘅睁着眼,望着头顶的房梁,一动不动。笛声从墙那边透过来,细细的,像一根丝线牵着什么。笛声停了,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过了许久,她才阖上眼。
第二日一早,两人出城,往少室山去。日光极好,照在山路上。顾安走在前头,李沅蘅跟在身侧,谁也不说话。
到了寺前,虚尘已在山门口立着。顾安将书递了过去,虚尘接过收入袖中,点了点头。顾安自去看蓝白凤。他已好了大半,见了顾安便问拂衣可有消息。顾安摇了摇头。蓝白凤道:“她不会死。”顾安立了片刻,转身出去了。
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,见顾安出来,咧嘴笑了笑,眼中却无笑意。顾安望了他一眼,径自去了。
两人下山回城。街上比前几日冷清了许多。回到客栈,李松风坐在桌边,茶碗早已凉了。见了两人,点了点头。李沅蘅叫了声师父。李松风道:“这边的事你不能再掺和了。收拾收拾,跟我回去。”
李沅蘅默然片刻,道:“我跟你回去。”李松风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李沅蘅转身往门口行去。行至门边,停了下来,并不回头。顾安站起身来,道:“李姑娘,走罢。”李沅蘅立了片刻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掩上了。
顾安独自出了客栈,往听风阁行去。路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,她停下脚步。老汉问买给谁,顾安道送人。老汉又问送什么样的人,顾安道:“眉峰高,鼻梁挺,轮廓比中原女子深些,性子烈。”老汉从角落里拣出一支红玛瑙簪子,簪头雕着一朵芍药。顾安握在手里瞧了许久,付了银子,揣入怀中,转身便走。
到了听风阁,巷口立着两个人,说木长老已走,不知去向。顾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簪子,立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顾安拐进另一条巷子,在一家杂货铺前叩了三下,又叩两下。掌柜的将她让进后屋,递过来一封信。顾安拆开,信上只寥寥数行:天子剑的事继续查,九公主若还活着,带她回来。是王隽秀的字迹。顾安将信折好收入怀中,道:“给太子传信,九公主找到了。再给太傅传信,说我这边的事教他放心。”又道:“二皇子与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掌柜的低声道:“二皇子在朝堂上稳得很。三皇子近来动作频繁,易平之往南边跑了,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也跟着撤了,怕是要去投三皇子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起身离去。
回到少林寺,天已快黑。顾安去瞧蓝白凤,他已好了大半,见了顾安便问拂衣可有消息。顾安摇了摇头。蓝白凤默然片刻,道:“她不会死。”顾安转身出来。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,见顾安出来,往她身后望了望,道:“李姑娘呢?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又道:“你脸色不大好。”顾安不理他,自往回走。沈怀南跟上来道:“阿冉姑娘,李姑娘回衡山了?你们吵嘴了?”顾安停下脚步,道:“我要去南边。临安云栖寺,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。易平之也往南边跑了,我去追。”沈怀南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“你断了一条胳膊。”“还有一条。”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晃。
第二日一早,顾安收拾妥当出来,院中立着三个人——沈怀南、墨无鸢、完颜铮,每人背着一个包袱。顾安望了望他们,往山门外行去,三人跟在后面。
行至山门口,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,穿一袭灰扑扑的僧袍,弓着腰,扫得极慢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道:“几位施主要出远门?”沈怀南道:“是。”老和尚笑了笑,将扫帚靠在墙上,双手合十,道:“出门在外,放下即自在。”说罢又拿起扫帚,继续扫地。
沈怀南怔了怔,望了望顾安。顾安立了片刻,迈步走了出去。沈怀南跟在后面,行了一阵,低声道:“放下即自在,说起来容易。”他没有说下去。墨无鸢走在后面,低着头。完颜铮走在她身侧,望了她一眼。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。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。蝉鸣不断,步履不停。
第16章 旧梦不醒追过千里 新伤难愈合船相望
顾安一行人抵达邓州时,天色向晚。城门把守甚严,十余名官兵列于道旁,逐一盘查。沈怀南趋前半步,低声道:“邓州地近边境,盘查甚严。诸位莫开口,待我来应付。”顾安一言不发,将头上斗笠往下按了按。
轮到他们时,一个军官走上前来,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,又移到沈怀南空荡荡的右袖上,问道:“什么人?从何处来?到何处去?”沈怀南赔笑道:“官爷,小民做药材生意,从洛阳来,到襄阳进货。这几个是镖师,这位是我表妹,嗓子不好,说不了话。”军官哼了一声,摆了摆手。
四人刚走出几步,身后忽然喝道:“站住!”军官走到完颜铮面前,盯着他瞧了一会儿,道:“你是哪里人?”完颜铮一怔,脱口道:“关中的。”“关中哪里?”“长安。”军官又盯了他半晌,哼了一声,挥手放行。四人匆匆进城,走出老远,完颜铮才低声道:“我脸上有花?”沈怀南瞪了他一眼,懒得搭理。
几人在邓州歇了一宿,次日天色未明便起身向南。待望见襄阳城头时,早已暮色四合。城门盘查松懈,几个官兵哈欠连天,瞧也不瞧便挥手放行。
沈怀南领着几人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。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,几人在墙角寻了张空桌坐下。邻桌几个江湖人低低切切地说着话——听风阁洛阳分舵叫人端了,唐门和天剑门联的手,木长老露了面,还是个女的。顾安端着茶碗慢慢呷着,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。
次日一早,顾安下楼。沈怀南已在堂中坐着,面前搁着一碗粥,不曾动过。顾安要了碗面。沈怀南望着她,道:“木长老本名叫木江吟。”顾安端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默然片刻。这首诗她怎会不知?《暮江吟》。小时候没背出来,被太傅打了手板,完颜珏一句一句教她念。
她轻声念道:“一道残阳铺水中,半江瑟瑟半江红。”堂中霎时静了。沈怀南瞪着眼:“你怎生忽然有了这等学问?”顾安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:“走罢。”
说完便往门口行去,并不回头。沈怀南愣在当地,瞧瞧墨无鸢,又瞧瞧完颜铮。完颜铮将馒头往嘴里一塞,含混道:“走啊。”沈怀南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跟了上去。
沈怀南追上来,低声道:“你认识她?”顾安眉头微蹙。沈怀南陡然惊觉:“莫非她便是九公主?”顾安脚步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黯然,却不作声。沈怀南怔了一怔,随即干笑一声,甩了甩空荡荡的右袖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顾安脚步不停,沉默片刻,道:“好过。后来散了。”沈怀南一怔,知趣地不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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