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铮走在后面,听了这话,哈哈一笑,道:“这有什么?我当是什么大事。两个女子在一起,碍着谁了?只要真心实意,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。”他拍了拍腰间重剑,笑道,“顾姑娘,你这个人我倒是越看越顺眼了。”
墨无鸢走在一旁,望了完颜铮一眼,又低下了头,脚步微微慢了一瞬。
顾安没有说话。几人继续赶路,谁也不再多言。
走了两日,到庐州时已是黄昏。城门边贴着告示,沈怀南挤进去瞧了一眼,退出来道:“前几日有人劫狱,是个女子,穿玄色衣裳,带着两个丫鬟。牢里死了两个狱卒,一刀毙命。”顾安立在告示前,望着那面目模糊的画像,望了许久。沈怀南立在她身侧,不敢作声。
顾安转身进城。歇了一夜,次日出城,又走了两日,到了和州。顾安没有进城,径直往渡口走去。
渡口泊着几条旧船,一个老船夫蹲在岸边抽旱烟。顾安立在渡口,望着江面,一动不动。沈怀南上前打听,船夫道:“前几日夜里,有个穿玄色衣裳的女子带两个丫鬟包船,往镇江方向去了。”沈怀南走到顾安身旁,道:“是木长老。”顾安默然不语,只望着茫茫江水。
“找船。”她道。沈怀南应了,转身去寻船家。三人俱不言语。江风呼啸,吹得渡口旌旗猎猎作响。
四人离了客栈,往江边而去。到了渡口,沈怀南一一打听,一个船夫道:“前两日有位穿玄色衣裳的姑娘带两个丫鬟包船,往镇江府去了。”顾安立在渡口凝望片刻,道:“过江。”沈怀南道:“天色已晚——”顾安不理,塞了一锭银子,径自上船。
小船驶入江心,月华铺水,银光闪闪。
过了大半个时辰,船靠岸。镇江府到了。四人下了船,顾安忽然拉住沈怀南衣袖,朝街角努了努嘴——两个灰衣短打、腰悬短刀的人,正是听风阁的。沈怀南低声道:“木长老兴许便在附近。”
那二人转身往城里行去,顾安跟了上去。穿过几条街,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住,推门进去了。顾安立在街对面,望着那扇门,立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去。“走罢。”沈怀南一怔:“不去瞧瞧?”顾安道:“瞧什么?”沈怀南不再言语。
四人用罢饭,各自回房。顾安躺在床上,从怀中摸出那支红玛瑙簪子,瞧了半晌,复又放回怀中。月光自窗隙潜入,洒落一地清辉。
第二日一早,顾安下楼,沈怀南已在堂中坐着,招手道:“阿冉姑娘,过来坐。”顾安走过去坐下,沈怀南压低声音:“我有个旧相识在镇江府做买卖,与听风阁的人有来往,我去打听打听。你便莫去了,人多眼杂。”顾安道:“你去。”沈怀南起身去了。
过了一阵,沈怀南回来,低声道:“木长老来镇江府,是为了接一个人。前阵子庐州府衙拿住一个姓萧的,叫萧铁山,是北戎人,太子派来的,跟天子剑有关。木长老将他从大牢里救了出来,如今二人都在镇江府。还有一桩事,木长老身子不大好,在洛阳受的伤一直未曾好全。”顾安搁下茶碗,立起身来:“我去瞧瞧。”沈怀南一怔:“去何处?”顾安不答,已往门口行去。墨无鸢跟了上去。完颜铮也要跟,被沈怀南一把拉住,摇了摇头。完颜铮一愣,便坐了回来。
顾安独自往那条街去。远远望见那家客栈,门口立着两个灰衣汉子,整条街都静悄悄的。她走过街去,两个汉子侧身让开。
掌柜的道:“那位姑娘把整间客栈都包下了。二楼左手边第三间。”
顾安上了楼,叩了两下门。丫鬟开了门,侧身让进。
完颜珏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,脸上那道血痂从额角斜斜划到颧骨。她睁开眼瞧见顾安,转过脸去,淡淡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顾安立在门口,心里微微一疼,手在袖中握了握那支簪子,终究没有拿出来。“路过。”她说。完颜珏嘴角动了动:“好一个路过。”顾安不语。
完颜珏接过药碗自己饮了,手微微发颤,饮尽合上眼:“你走罢。”
顾安立了片刻,转身出去。行至楼梯口,从怀中摸出那支红玛瑙簪子,回去轻轻搁在门槛上,便走了。
出了客栈,日光正好。她往来路行去,走了很远回头一望,那扇门已瞧不见了。怀里空落落的。
此后三日,顾安在镇江府不曾离开。
她每日去那客栈对面,在街角立一个时辰,沈怀南远远跟在后面,一声不响。
她又去了一回,怀里揣着一包伤药,递与掌柜,。
第三日她不曾出门,只坐在大堂里,面前一壶茶,凉透了也不曾动。沈怀南坐在对面,瞧了她许久,终于开口道:“萧铁山是太子身边的老人,此番来中原,明面上是查天子剑,暗地里是寻九公主。太子收到你的信之后便派了他来。他身上有太子的亲笔信,还有一份地图,标注的是天子剑的线索。木长老救他,不单是为太子——那份地图也在她手里。”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茶凉了,她浑不在意。
沈怀南道:“她仍在镇江府,听风阁在安排,怕是还要等几日。”顾安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:“我去寻她。”沈怀南一怔:“去寻她?你不是——”顾安道:“寻萧铁山。”沈怀南不再言语。
完颜铮从外头回来,见顾安又出门去,便问沈怀南:“她没事罢?”沈怀南道:“哑了。”完颜铮笑了,坐下来吃点心。墨无鸢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碗,始终不曾言语。
完颜铮给沈怀南倒上一碗茶,压低声音道:“沈先生,顾姑娘跟那个木长老——”
沈怀南瞧了他一眼,又瞧了瞧墨无鸢,叹了口气。
“木长老本名完颜珏,是北戎皇帝的九公主。一出生便封了代国公主,与当今太子完颜洪是同母兄妹。”
完颜铮一怔。
沈怀南顿了一顿,又道:“她十四岁那年许给了徒单氏,不肯嫁,皇帝疼她,也便由着她。那时候完颜洪还不是太子,跟太傅王隽秀正忙着夺嫡,把顾安从军中调了出来,做了禁军左点检。”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放下,望着窗外。
“夺嫡正到紧要关头。徒单氏又来求娶,她还是不肯。她打算上书皇帝,将顾安赐配给她。”完颜铮张大了嘴,半天合不拢。
“完颜洪和王太傅惊了。”沈怀南摇了摇头,“夺嫡的关键时候,哪能出这等岔子?太傅连夜上了折子,请皇帝将九公主嫁给南晏太子和亲。听说九公主在殿外跪了一夜求皇帝,顾姑娘却是一封折子也没上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。
沈怀南望着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:“听说她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,情深义重。到头来,一个远嫁和亲,一个远走南边。造化弄人,莫过于此。”
墨无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却始终不曾抬起头来。
完颜铮怔怔地坐在那里,半晌才道:“所以顾姑娘跟九公主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怀南站起身来,道:“我去看看顾姑娘。”说罢转身去了。
镇江府的清晨比别处热闹,早摊已支了起来。顾安走在前头,沈怀南跟在身侧,俱不言语。到了那家客栈门前,顾安立了片刻,终于迈步走过街去。
她推开门,行至柜台前:“寻萧铁山。”片刻,楼梯上走下一人——四十来岁,方脸膛,浓眉厚唇。他行至顾安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低声道:“顾大人?”顾安点了点头。萧铁山拱了拱手:“楼上说话。”
三人上楼,进了一间客房。萧铁山斟了杯茶推过来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,道:“太子收到了你的信。太子遣我来寻九公主,也来寻你。太子说,关心的人都安好。”顾安将信收入怀中,道:“九公主受了伤。”萧铁山道:“我知道。待她伤好再走。”“去何处?”“临安。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。”顾安端着茶碗,片刻后抬起头来:“她如何了?”“比前两日好多了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行至门口,忽然停住,并不回头:“她可曾瞧见那支簪子?”萧铁山一怔,随即道:“瞧见了。她收下了。”顾安立了片刻,推门去了。
两人下了楼,出了客栈。日光当头照下。走出很远,沈怀南方道:“她收下了。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又道:“她收下了,便是——”顾安打断了他:“我知道。”她背过身去,拆开那封信,上头写着:阿勒楚,札忽歹,珊蛮一切好。勿念。她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回到客栈,沈怀南端着茶碗,望了顾安一眼,忽然笑了笑,道:“九公主在南边,李姑娘也在南边。你要去的临安在东南,衡山在西边。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究竟是去寻九公主,还是怕往西边拐?”他伸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两笔,又道:“有些路,绕是绕不过去的。”说罢站起身来,往楼上去了。
顾安坐在原处,心下烦躁,一圈圈转着笛子。
萧铁山一行人启程,顾安等人便也跟着雇了船,跟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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