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41)

  船行一日,过无锡时天已黑透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运河上,银晃晃的。顾安坐在船头,望着前头那艘船的影子。忽然前头有了动静——有人在喊叫,兵刃碰撞之声在夜里传出极远。

  顾安立起身来。几条黑影从船舷翻了上去,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“靠过去。”船夫撑篙靠了过去。两船并拢,顾安头一个跳了上去。

  船板上躺着两个人,灰衣短打,已不动了。两个丫鬟护在舱门口,浑身是血。萧铁山提刀与三个黑衣人交手,左臂垂着,使不上力。

 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向萧铁山。顾安自暗处掠出,一刀架住。那人退后半步,冷笑一声:“北戎的顾大人,也来管闲事?”顾安不答,短刀已到。那人举刀格挡,顾安刀锋一转,顺着刀身滑下,直削他手指。那人急忙撒手后退,顾安第三刀已至胸前,那人肩头中刀,踉跄后退。

  墨无鸢短剑出鞘,一招“玄微初动”,直取扑向舱门的那人。那人使一柄软剑,身子一扭,反手撩出。墨无鸢第二招“幽泉暗涌”已到,剑尖抖出三朵剑花。那人连连后退,堪堪架住。完颜铮重剑横胸,一招“开山裂石”横扫而出,那人不敢硬接,急忙跳开。完颜铮踏上一步,重剑自上而下劈落,那人举刀格挡,当的一声,虎口震裂,单刀脱手。完颜铮一脚踢在那人胸口,那人飞将出去,撞在船舷上。

  顾安逼退使判官笔的黑衣人,转身往舱门走,推门而入。完颜珏坐在榻边,手里握着短刀。“外头撑不住了。”顾安道。完颜珏站起身来,脚下微微一晃。“多事。”她道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舱门。

  黑衣人还剩五六个,围在四周。领头的喝了一声:“抓那女的!”当先两人使刀,一左一右扑上。顾安挡在完颜珏身前,短刀一翻,架开左边那人的刀,顺势削向右边那人手腕。完颜珏从她身侧掠出,短刀划出一道弧线,逼退第三人。

  又有两人扑来,一使枪,一使鞭。枪尖直刺顾安咽喉,顾安侧身抓住枪杆一拉,一刀背砸在那人后脑。使鞭的卷向完颜珏,完颜珏削断鞭梢,刀尖直指那人胸口。

  墨无鸢连退三步,剑尖自双钩缝隙中穿了过去,刺中那人手腕。完颜铮重剑横扫,逼退另外两人。领头黑衣人吹响哨子,沈怀南喊道:“他在叫人!”顾安望了完颜珏一眼,两人同时动了。顾安一刀劈向领头那人,第四刀架在他颈中,低声道:“叫你的人退下。”那人颈中渗出血来,终于喊道:“退下!”余下黑衣人纷纷退去,跳上岸去,没入黑暗。

  船板上静了下来。萧铁山靠在船舷上喘气,左臂淌血。两个丫鬟满脸是血,互相搀扶。听风阁的人死了两个,伤了三个。顾安收刀入鞘,转过身来。完颜珏立在她身后,手里的刀还未收起。

  完颜珏先开了口:“你跟着我?”

  顾安不语。

  完颜珏望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翘。“跟了一路了,不累?”顾安仍不言语。完颜珏候了片刻,忽然将手里的刀递了过来。“还你。”

  顾安心中微微一动——正是小时候二人托军中铁匠打造的一对短刀。

  完颜珏的手悬在半空,等了片刻,见她不动,便将刀收了回去,转过身去。

  萧铁山靠在船舷上喘气,左臂淌血,两个丫鬟替他包扎。顾安走过去,立在他面前。“你们去何处?”萧铁山抬起头来,望了望完颜珏的背影。“临安。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。三皇子的人也来了,不能叫他们先得了手。”顾安点了点头:“我跟你们同去。”萧铁山怔了怔,望了望完颜珏,见她并不回头,便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完颜珏立在舱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。萧铁山包扎妥当,立起身来,略一迟疑,朝顾安道:“顾大人,船上有地方,你们——”完颜珏的声音自舱门口传来,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不必。我不想瞧见她。”

  萧铁山一怔。顾安立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片刻后转过身去,跳回了自己的船。墨无鸢与完颜铮跟了过来。沈怀南望了完颜珏的背影一眼,叹了口气,也跟了过去。

  两船分开。前头那艘船缓缓驶远。顾安坐在船头,望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。沈怀南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,过了许久,开口道:“她不想瞧见你。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又道:“她若当真不想瞧见你,你跟着她的船跟了四日,她能不知道?”顾安不理,起身走入船舱。沈怀南坐在船头,望着前头那艘船愈来愈小的影子,叹了口气。

  第17章 秀州夜话旧部血冷 临安城寻故人心远

  船行缓缓,两岸灯火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灭去。顾安躺在舱中,翻来覆去,难以成眠。墨无鸢坐在角落里,也不曾合眼。舱外传来完颜铮的鼾声,沈怀南辗转反侧。顾安翻了个身,将脸埋入臂弯。

  次日天色未明,顾安听见船头有响动。她睁开眼,坐起身来,行至舱门边。墨无鸢立在船头,手握短剑,面对着晨雾。站了许久,忽然动了——起手甚慢,剑尖划出一道弧线,在熹微的晨光中画了个半圆。顾安靠在舱门边,静静看着。

  墨无鸢一招一式练将下去,不疾不徐,沉稳异常。剑光流转,行云流水。第三式那个极小圈子,手腕一转便过去了,丝毫无滞,短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她不停不顿,一路往下,剑光渐渐连成一片,在晨雾中翻飞流转。练到第二十三式,她收剑而立,胸口微微起伏,气息已匀。薄雾渐散,日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她身上,也落在她手中的短剑上。她站了许久,转过身来,瞧见顾安立在舱门口。两人对视一眼,墨无鸢没有说话,还剑入鞘,走回船舱。顾安站在舱门口,看着她坐下,将短剑横在膝上,低垂着头。顾安望了一阵,没有进去,转身走到船头,站在墨无鸢方才练剑之处。船行甚缓,两岸景物徐徐后退。她站了许久,直到沈怀南从舱中探出头来喊她吃早饭。

  前面那艘船始终不远不近地走在头里,顾安坐在船头,望着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,一言不发。沈怀南识趣,不来打扰。墨无鸢每日天色未明便起身练剑。

  傍晚,船在秀州靠岸。两艘船隔着几十步,泊在同一个渡口。沈怀南从岸上带回来一封信,递给顾安,脸上似笑非笑:“衡山来的。”顾安拆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路上小心。”她看了很久,折好收进怀里。沈怀南笑道:“人还未到,信先来了。”顾安耳根微红。沈怀南又道:“此后锦书休寄,画楼云雨无凭。”顾安伸手在他伤口上捏了一把,沈怀南痛得哇哇直叫,嚷道:“你又听不懂,生什么气?”

  顾安不理他,转头问墨无鸢:“什么意思?”墨无鸢沉默片刻,道:“晏几道的词。说的是旧情难再,不必再寄信了。”顾安听了,走回沈怀南面前,又在他伤口上捏了一把。沈怀南惨叫一声,叫道:“我说的是诗!又不是我写的!你捏我作甚!”顾安道:“你念的。”沈怀南道:“我念的你就捏我?那李姑娘写的信,你去找她啊!”顾安又伸出手去,沈怀南连忙躲到完颜铮身后,连连摆手:“不念了,不念了,往后一个字也不念了。”顾安这才住了手。

  便在这时,有人叩了叩舱门。萧铁山立在门外,左臂吊着绷带,脸色仍有些苍白。“顾大人,可得空么?”顾安点了点头,走出船舱。两人立在船头,夕阳照在运河上,金晃晃的。

  萧铁山望着远处的河面,默然片刻,道:“博和,有桩事我一直想问你。当年有个女官调回皇宫——”他顿了一顿,“前两日头一回见着你,久仰了。”顾安微微一怔。博和——女真话里“兄弟”的意思。军中的人常这般称呼,不论男女。她已经许久没听人这样叫了。

  萧铁山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,信纸磨得破烂,折痕处起了毛。“那年太原驻防,在集市上遇见一个苗疆姑娘,听她唱了半日的歌。后来娶了她,成亲第三日便走了。她在门口送我,我走出很远,回头她还站在那里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后来家书说她病了,我走不脱。等仗打完赶回家,人已经没了。这信我揣了十四年。博和,你说这人世间的事,怎么就这般不饶人?”

  顾安低下头,望着手里的刀,不言语。

  萧铁山望着河面上的月光,半晌不语,忽然道:“你别嫌我话多,能说话的人都没了。我十六岁从军,守南边。淮河到大散关那一线,守了大半辈子。弟兄们一个个都没了,爹娘老死了,老婆也没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拍了拍胸口,“到头来,就剩这封信。”江面月光如练。二人皆不言语。

  过了许久,萧铁山又道:“博和,你命好。打小跟着太子和九公主一起长大,这份情分,旁人求也求不来。能从死人堆里调回宫里去,还做了将军。我们这些人,守了一辈子南边,到头来连个念想都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笑,“有句话殿下托我告诉你,他说九公主既然活着,他终究是亏欠了这个妹妹。待大事了却,他会——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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