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5)

  待灯笼走远,李沅蘅才极低声道:“换班了。”

  顾安朝府衙望去,果然见守卫们正在交接。

  趁这空隙,两人同时动了。顾安翻墙进去,李沅蘅跟在后面。两人贴着墙根,绕过一进院子,来到牢房所在的第三进。

  刚拐过墙角,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官兵。那两人也愣住了——深更半夜,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黑衣人。其中一个张嘴要喊。

  顾安动了。她没有用笛子,一步跨出,一掌切在那人喉间。那人眼睛一突,声音卡在喉咙里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另一个官兵这才反应过来,手刚摸到刀柄——顾安的拳头已到他面门前。只差一寸,停了。

  那人僵住,浑身发抖。

  顾安神色如常。“别出声。”

  那人拼命点头,嘴唇哆嗦着。顾安收回手。那人没跑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“姑奶奶饶命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媳妇,孩子才三岁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,求您放我一条生路……”

  顾安低头看着他,神色不定。李沅蘅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
  那人见顾安不动,以为有活路,膝行两步上前,左手去抓顾安的衣角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“求您了,我保证不出声,保证——”

  顾安瞥见他右手一动。掌已劈下。

  那人话没说完,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。眼睛还睁着,嘴还张着,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色。顾安收回手,看了他一眼。那人腰间,一把短刀刚抽出半截。

  “叫你别出声。”她道。

  然后她跨过那具尸体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李沅蘅仍站在原地,低头瞧着地上的尸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瞧不出什么表情。

  顾安等了一会儿。

  李沅蘅抬起头,看着她。两人对视了一瞬。李沅蘅别过头去,不再看那尸首,抬脚跨过。

  第三间牢房处,火光隐隐透出。两人闪身进去。牢房里很暗,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。两人摸过去,只见一人被锁在牢房里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,盘腿坐在干草堆上。

  周伯言。

  顾安走到牢房门口,望着里面的人,手心里忽然沁出了汗。

  周伯言抬起头来。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,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。“你是谁?”

  顾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半枚玉佩,用红绳系着。

  周伯言的脸色变了。他慢慢从怀里也掏出一样东西。另半枚玉佩,同样用红绳系着。两半合在一处,严丝合缝。

  周伯言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红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  顾安点了点头。

  周伯言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大喊:“有人劫狱!”脚步声杂沓而来,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,晃得人眼花。

  慌乱中,周伯言低声说道:“这半枚,你收好。另半枚……等以后。”

  顾安和李沅蘅对视一眼。

  “走。”李沅蘅道。

  两人冲出去时,院子里已站满了人。十几个守卫举着火把,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火光跳跃着,映在那些人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

  顾安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
  李沅蘅没有说话。顾安暗暗叫苦。

  李沅蘅慢慢地抽出了剑。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剑尖微微向下,指着地面。

  话音未落,一人从院墙上飘身而下。黑衣,黑布蒙面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。

  顾安一眼认出——巷子里交过手的那人。

  那人脚刚一沾地,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,短剑出鞘,直取台阶上那捕头。捕头大惊,慌忙后退,顺手拔出腰刀格挡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短剑与腰刀相交,火星四溅,那捕头踉跄退出三步,虎口已然震裂。

  “来人!拿下!”捕头嘶声喝道。

  十余名守卫挺刀涌上,将那人团团围住。那人身形一转,短剑左右分刺,剑光如匹练般卷出。当先两名守卫刀尚未举起,腕上一凉,兵刃已脱手飞去。余下守卫心头一凛,不由得退开半步。

  顾安低声道:“走!”

  李沅蘅却已拔剑冲了上去。

  顾安无奈,只得跟上。

  三人背靠背各据一方。可这一动手,便看出高低来——谁也不曾与人配合过,你攻左,我也攻左;你向右闪,我也向右闪。没打到守卫,倒险些撞在一起。

  顾安铁笛在手,却不以笛身硬挡。那笛子本就不长,她握在掌中,只露出短短一截,专挑近身之机,朝守卫腕间、肘弯点去。她这点穴的法子又快又刁,中者手臂一麻,单刀便拿捏不住,呛啷落地。三招之间,已点倒两人,却不伤他们性命。

  李沅蘅那边又是另一番气象。她长剑绵密如织,剑光霍霍,将自己与顾安护得风雨不透。守卫们的刀劈将过来,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,尽数被她剑圈荡开。她只守不攻,剑势如水银泻地,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前三尺。

  黑衣人却不似她二人这般克制。短剑纵横,招招见血,虽是剑脊拍击,也已打得两名守卫口吐鲜血,倒地不起。

  顾安皱眉道:“留神。”

  黑衣人也不答话,短剑一横,又挡开两柄单刀。

  三人各自为战,虽无章法,倒也渐渐稳住了阵脚。李沅蘅剑圈护住侧翼,顾安短笛近身点穴,黑衣人则在前方硬桥硬马地挡着。

  又有七八名守卫从侧翼包抄过来。黑衣人单剑断后,低声道:“走。”

 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,同时纵身翻墙而出。身后兵刃交击之声渐远,那黑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。

  跑出两条街,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。顾安弯着腰,大口喘气。李沅蘅站在她旁边,呼吸也有些不稳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顾安才直起身来,道:“那个人……”

  李沅蘅看着她。

  “你认识?”

  李沅蘅摇了摇头。

 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道:“巷子里交过手的,墨家的人。许也是个看热闹的。”

  李沅蘅还剑入鞘,淡淡道:“哪来那么多路过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破空声骤起。

  三支弩箭自暗处激射而至,分取顾安后心、腰肋、小腿。顾安头也不回,铁笛向后一扫,叮叮两声磕飞了两支,第三支却已来不及——李沅蘅长剑出鞘,剑尖一挑,那箭斜飞出去,钉入墙中,尾羽兀自震颤不已。

  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人影,黑衣黑巾,手中各执兵刃,将前后去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
  顾安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血影楼的。”

 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。

  顾安道:“找我的。你走。”

  李沅蘅拔剑,微微一笑,道:“阿冉姑娘走到哪儿,麻烦便跟到哪儿。”

  顾安一怔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血影楼的人已扑了上来。

  那当先的黑衣人一挥手,七八人齐齐扑上。顾安铁笛一横,迎了上去。李沅蘅长剑一振,跟在她身侧。

  这一下与方才府衙中又自不同。血影楼的人招招取命,下手狠辣,全不留余地。顾安短笛疾点,专打关节要害,出手便是杀招。李沅蘅剑势绵密,守多攻少,但每一剑递出,必有一人血光迸现。

  两人并肩而战,虽仍无甚配合,但已不似方才那般磕磕绊绊。顾安点倒一人,李沅蘅便替她挡开侧面砍来的一刀;李沅蘅被人缠住,顾安便一笛捣向那人后脑。

  顷刻之间,地上已躺了四五人。

 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,忽地发一声喊,转身便逃。

  顾安也不追,低头看了看笛上的血迹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
  李沅蘅还剑入鞘,月光下脸色有些发白,但神色如常。她看了顾安一眼,没说话。

  顾安愣了一下,待要说什么,月光下李沅蘅已经转身走了。

  顾安立在原地,半晌未动。忽觉脚边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,低头一看,是一枚小小的铜钱。她弯腰拾了起来,月光照在上头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

  她把铜钱在指尖慢慢转了几圈,心下顿时明了——这是李沅蘅留下的信物。她微微一笑,将铜钱收入袖中。

  顾安回到客栈时,已是后半夜了。她推开房门,点了灯,正要解下夜行衣,忽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她拿起纸条,凑到灯下。

  纸上只有八个字:明晚子时,城外破庙。

  没有落款。

  顾安看了半晌,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。纸灰飘落,像夜里的雪。

  她推开窗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月光很好,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——衡山。

  她立在窗前,心中却想:师傅王隽秀千里迢迢派我来寻周伯言,为的是那把天子剑。可天子剑究竟在何处,连吴宇至死都不曾开口。朝廷在找,北戎也在找,找了几十年,连个影子也没摸着。

  天底下哪有靠一把剑就翻盘的道理?若真有那般神通,汴京也不会破了,二帝也不会被人掳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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