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松风抬起头来,瞧了她一眼,道:“见着了?”
李沅蘅点了点头。
“如何?”
李沅蘅沉默了一忽儿,道:“那笛子是玄铁的。上面的梅花刻法,是墨家的手艺。”
李松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:“墨家?”
“错不了。我在师叔祖的剑谱上见过那种刻法。梅瓣落刀的角度,不是寻常工匠的手笔。”
李松风点了点头,呷了一口茶。
李沅蘅又道:“她走路的时候,脚尖先着地。北戎军中出来的,都这么走。吃饭也快,低着头,不怎么夹菜,像是惯了赶时辰。”顿了顿,“还有,她坐下来之前,先看了一圈大堂里的人。看门的方位,看窗的朝向,看哪张桌子靠墙。不是寻常江湖人的看法。”
李松风放下茶碗,瞧着她,道:“你看了她这许多?”
李沅蘅没有接话。过了片刻,才道:“她说是投亲,没找到。说话的时候,眼睛会眨。怕是她自己也没察觉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叫顾阿冉。”李沅蘅顿了顿,“我猜是假名。”
李松风瞧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李沅蘅却摇了摇头,道:“就这些。”
李松风端起茶碗,又呷了一口,放下,道:“周伯言的事,你怎么看?”
李沅蘅心头一动,不答。
李松风望着她,忽地微微一笑,道:“沅蘅,你这几日每日下山,便是为了此事?”
李沅蘅默然不语。
李松风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你周师叔犯的是朝廷的王法,不是江湖的规矩。按律当斩,谁也救他不得。江湖是江湖,朝廷是朝廷,你须得分得清楚。”
李沅蘅猛地抬起头来,一双眸子清亮如水,朗声道:“师父,周师叔乃衡山旧人,纵然下山多年,这份香火情总是抹不掉的。道义二字,岂能因下山便一笔勾销?我辈弟子若坐视不理,江湖上还道我衡山派俱是无情无义之辈!”
李松风瞧了她一眼,知道再说也无用。这个弟子平日温婉守礼,从不驳人面子,可一旦拿定了主意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你若再多说几句,她也不恼,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你,不紧不慢地开口,一句一句,软绵绵的,却都像裹着针。到后来,连他这个做师父的,也有点怕她开口。
李松风暗自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,道:“多加小心便是。”
李沅蘅躬身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夜已三更。顾安躺在床上,望着房梁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铁笛搁在枕旁。
她忽然坐起来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凉。远处的屋顶上,有一个人影。那人站在屋脊上,一动不动,正望着她这个方向。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月光照在剑鞘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两个人对望了一眼。
那人影动了动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然后转过身,往屋脊另一面走去。走到屋脊尽头,身形一矮,便不见了。
顾安站在窗前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——衡山。
她关上窗,躺回去。
次日,顾安往府衙那边踱过去。时辰还早,街上行人不多。到得府衙门前,脚下略略一缓,眼光在那围墙上打了个转——墙高两丈有余,青砖到顶,墙头插着铁刺,日光下黑黝黝地瞧得真切。门口四个守卫,腰里都挎着刀。她只扫了一眼,便继续前行,头也没回。
她自北戎南下,便是冲着周伯言来的。朝廷从吴宇那便没得的秘密,从周伯言这里也得不到——可师傅王隽秀不信,非要她来。
她摸了摸袖中半枚玉佩。
街角有个馄饨摊子,她坐下来要了一碗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,掀开锅盖,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。顾安低头吃着,眼睛却望着碗里热气出神。
吃了半碗,忽见一人从对面巷子里走了出来。青布衣裙,素银钗子,腰间悬剑。
李沅蘅。
顾安低下头,继续吃馄饨。碗里的热气升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李沅蘅走到府衙门前,向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守卫摇头道:“不成。”李沅蘅点点头,也不多言,转身便走。走出两步,忽又停住,回头道:“夜里凉,几位若是轮值,记得多穿些。”那守卫愣了一下,等她走远了,才对同伴嘀咕:“衡山派的李姑娘,人倒是和气。”
李沅蘅走过馄饨摊时,脚下微微一缓,随即去了。
顾安抬起头来,望着那个方向。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,拨开一片葱花。馄饨已经凉了。
她结了账,起身往李沅蘅去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两条街,转入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极深,两边封火墙高耸,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光。
李沅蘅忽然停步。顾安也停了下来,离她七八步远近。
过了半晌,李沅蘅才开口道: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
顾安笑了笑,道:“巧了,我也走这条路。姑娘信么?”
李沅蘅不答。她转过身来,向顾安望了一眼。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,落在那张脸上,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。“也有人跟着你。”
说罢,沿路走出七八步,身形一闪,已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顾安不追。她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,寻个墙随意靠着,自等人来。
巷子里静静的,日影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去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巷口出现一个人影。黑衣,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腰间悬着一柄短剑。那人走进巷子,在离顾安三丈外站定。
顾安道:“跟了一路了,累不累?”
那人不言。
顾安从墙上直起身来,慢慢走近几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,道:“昨夜在屋顶上的,也是你吧?”
那人的眼睛微微一动。
顾安笑了声,笑意未收,铁笛已刺了出去。
那人侧身一让,短剑出鞘,唰地削向顾安手腕。两人在这窄巷里顷刻间拆了数招。顾安一面招架,一面暗暗留心——此人身法诡谲,出手方位刁钻,不似中原任何门派的路数,倒带着几分西域的古怪味道。她故意放缓招式,想再多瞧几眼。那人眼中怒意一闪,剑势骤急。顾安侧身避过,轻笑一声:“急了?”话音未落,左手倏地探出,在那人腕上一搭一带——短剑已到了她手中。
那人一怔。
顾安退后两步,将那短剑翻来覆去看了片刻。剑身上镌着一行小字:“天涯也有江南信,梅破知春近。”篆刻手法与她腰间铁笛上的梅花纹样如出一辙。她微微点头,道:“墨家的东西?”
那人脸色骤变。
顾安将剑掷还,笑道:“拿好了。下回出门,别跟这么近。”
那人接过剑,冷冷瞧了她一眼,翻身上墙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顾安立在原地,望着那堵墙。墙头的瓦片尚在微微晃动。她心中暗道:此番南下,奇遇甚多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是夜,月白风清。
顾安换了一身夜行衣,自窗口翻出,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。脚下瓦片微微一响,她旋即伏低身子,顺着屋脊一路向北,朝府衙方向摸去。
将到府衙后墙,忽见前边屋顶上蹲着一人,也是一身黑衣,正朝府衙方向张望。顾安手指一动,按上了腰间铁笛。
那人回过头来。
月光下看得分明——不是李沅蘅是谁。
顾安心头微微一凛。
两人隔着几丈远,对视了一眼。皆是伏在墙边,一动不动。
过得片刻,李沅蘅招了招手。顾安矮身蹿到她身侧,伏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顾安低声问。
李沅蘅望着府衙那边,并不看她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隔得远了,听不真切。过得片刻,才道:“路过。”顿了顿,“想必姑娘也是。”
顾安笑了一声。李沅蘅侧头瞥了她一眼,脸上也泛起笑意。
两人伏在屋顶上,望着府衙后院。月光下,院子里不见人影,只听得远处回廊上有脚步声,两行守卫提着灯笼,沿着回廊慢慢地走,那火光忽明忽暗,像是夜里的流萤。顾安默数着,那灯笼来来回回,已走了七趟。
两人伏在屋顶上,一动不动。月光下但见瓦上凝霜,院中寂静。
顾安趴得久了,手脚发僵,却不敢动弹。碎发被夜风吹散,拂在脸上,痒得难受。她偏了偏头,想用手拨开——手刚抬起,李沅蘅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顾安会意,不敢再动。
李沅蘅慢慢收回手,从袖中摸出一根月白色的发绳,递了过来。顾安接过,极慢极慢地将头发拢起,扎好。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李沅蘅看着她的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远处回廊上,两行守卫提着灯笼走过。火光明明暗暗,在瓦面上掠过。两人屏住呼吸,伏得更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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