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南手一颤,针尖悬在半空,回头瞧去。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身后,青布衣裙,素银钗子,打扮甚是寻常,可那张脸——沈怀南不由得一怔。那女子已蹲下身来,接过他手中银针,在老汉胸口连扎三针,手法快极。三针一过,那老汉喉头咯咯几声,一口黑血喷将出来,面色登时转红。
旁观众人哄然叫好。
便在此时,旁边一只货架晃了几晃——架上堆着七八口铁锅,不知被谁撞了一下,哗啦啦倾将下来,正对着那跪地妇人砸落。
顾安抢上一步,腰间铁笛出手,轻轻一挑。当先那口锅被笛子一拨,斜飞出去,当的一声落在地上。后面几口锅跟着滑下,准头已偏,擦着那妇人身子砸在青石板上,碎了一地。
那妇人脸如白纸,回过头来。顾安已将铁笛插回腰间。
那年轻女子施完了针,从袖中滑落一枚铜钱。顾安俯身拾起,托在掌心,递了过去。
那女子接过铜钱,收入袖中,看了她一眼,也不道谢。顾安也不言语。
那女子将银针递还给沈怀南。“心脉淤堵,要先通心脉。你施针的次序错了。”
沈怀南接过银针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老汉缓过气来,挣扎着要磕头。那女子伸手在他臂上一托,老汉便跪不下去了。“老人家不必如此。”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,塞进那妇人手里,“你爹的身子,这几日别叫他干重活。若是不放心,可到衡山派来寻我。我叫李沅蘅。”
说罢,转身便走。
走出七八步,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:“姑娘!姑娘!”回头一瞧,却是那卖馄饨的老王头,双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三步并作两步赶将上来,“姑娘,你救的是我老表,这碗馄饨——你尝尝,不收钱!”
李沅蘅微微一笑,伸手接过,低头吃了一个,道:“好吃。”将碗递还,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顾安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。
走出两步,李沅蘅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,目光在顾安脸上转了一转,淡淡道了一句:“笛子不错。”脚步不停,去了。
沈怀南走到顾安身侧,低声道:“衡山派的。”
顾安道:“我听见了。”
衡山原有青云剑派,盘踞山南已逾百年。后来李长风仗剑而来,以一柄寒霜剑硬生生在衡山北麓另立门户,创了这衡山派。江湖上本无一山容二派之理,可李长风剑法实在太高,无人敢说半个不字。传到今日第三代掌门李松风手里,武功虽不及乃祖,但为人方正,行事磊落,江湖上提起他,总要翘一翘大拇指。只是门派之势,到底一代不如一代,式微二字,倒也说得不虚。
沈怀南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,忽然笑了笑,道:“早听说衡山派有个李沅蘅,生得天仙似的,剑法也了得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顾安转头瞧了他一眼。
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,依旧笑眯眯的,道:“你瞧我作甚?我就是个大夫,爱瞧个热闹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顾大人方才那一挑,倒是漂亮得紧。”
顾安脸色微微一变。
沈怀南已转过身,迈步走了。走出几步,忽又回头,笑道:“对了,姑娘那笛子——玄铁的吧?”笑容一敛,“下次收好些。”
说罢头也不回,挤进人丛,转瞬不见了。
顾安低下头去,瞧了瞧腰间那支铁笛。玄铁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乌光,她把笛子往里推了推。
她自北边来,一路昼伏夜行,乔装改扮。因她身份实在敏感,生怕惊动了南朝朝廷,惹出无穷事端。谁料这南晏地界上,江湖异人遍地,这才短短几日,便叫人瞧破了行藏。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,转身往客栈走去。
傍晚时分,顾安回到客栈。街上的喧闹渐渐散了,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最后一抹斜阳从对面屋脊上滑落,天地间陡然一暗。
楼下大堂里散坐着七八桌人。顾安在角落拣了张桌子坐下,要了几个小菜,自斟自饮。
邻桌几个闲汉正说得起劲。“……听说了么?府衙那边关了个大人物。”另一人问:“什么大人物?”先前那人压低了嗓子:“衡山派的旧人,叫周伯言。犯了事,三日后问斩。”余人倒抽一口凉气:“衡山派的人?那可不是好惹的。”“有什么法子?朝廷定的罪,衡山派也保不了他。”
顾安的筷子微微一顿。只一顿,便夹了一箸菜,送入口中,慢慢嚼着。
隔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汉子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。一个道:“听说了么?血影楼最近接了一桩大买卖,单子不小,也不知是哪位倒霉蛋要掉脑袋。”另一个忙摆手:“管他杀谁,别落到咱哥俩头上就成。喝酒喝酒。”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顾安端着茶碗,慢慢呷着,面上平平无波。血影楼楼主沈惊鸿。顾安想到这个名字,手心里便有些发凉。她少时的刀法,便是这人教的。教的时候不留情,追的时候也不留情。想到此处,她暗自叹了口气:天命不佑,奈何。
斜对面一张桌旁,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,自始至终不曾开过口,只闷着头喝酒。再往角落里瞧去,尚有一人,戴顶斗笠,背向这边。那人忽地回过头来,目光在顾安脸上略略一停。斗笠压得极低,遮了大半张脸,瞧不清眉目,只觉那一眼冷浸浸的,如冰似刃。随即转过头去,仍喝他的酒,竟似全未瞧见过一般。
顾安收回目光,吃罢,正要起身。门口一人走了进来。
正是李沅蘅。
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遭,在顾安脸上略停一停,走到柜台前,与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,便转身朝顾安这边走来。到得桌前,停步问道:“这儿有人么?”
顾安道:“没有。”
李沅蘅便在她对面坐下了。
小二端了一碗热面上来。李沅蘅低头吃面,顾安端着茶碗,慢慢呷着。两人谁也没开口。李沅蘅吃了几口,忽然抬起眼来,瞧了顾安一眼,随即又低下头去。过了片刻,又瞧了一眼。
顾安心下不耐烦,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,道:“看够没?”
李沅蘅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心里想:这人说话倒是直接。她道:“没看够。”
顾安一怔。李沅蘅已低下头去,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。嚼了几下,头也不抬,问道:“方才救人,是那人该救,还是顺手?”
顾安想了想,道:“顺手。”
李沅蘅点了点头。又吃了两口,忽然道:“你的笛子,玄铁的。”
顾安握笛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玄铁难得。中原使这个的人不多。”
顾安笑了笑:“姑娘有话直说。”
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。低下头,又吃了几口,忽道:“方才挑锅,你手腕转了一下。那个转法,救人好用,杀人更快。”说着嘴角微微一翘,随即收住。“你别紧张。我又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筷子,道:“我叫李沅蘅。姑娘怎么称呼?”
顾安略一迟疑:“顾阿冉。”说着将手中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,漫不经心。
“阿冉。”李沅蘅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记。”心里却想:这人也真行,随口诌个名字,连编都懒得编得像一点。偏生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仿佛天下人都该信她,不信是旁人的事,与她无干。
李沅蘅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住。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笑的时候才显出来。李沅蘅瞧着那个凹陷,筷子在碗里停了一停。
顾安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,笑道: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李沅蘅摇了摇头,移开目光,低下头去。过了片刻,忽然道:“没有。就是觉得……姑娘不像本地人。”
顾安放下手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李姑娘,我看你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,对我倒像审犯人一般。为什么?”
李沅蘅收回目光,忽地一笑,道:“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顾安不言语了。
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,搁在桌上。“姑娘早些歇息。”转身便走。
顾安瞧着桌上那几文钱,又瞧了瞧李沅蘅推门出去的背影,忽地想起什么,喊了一声:“李姑娘。”
李沅蘅回过头来。
顾安指了指桌上的钱:“你给多了。”
李沅蘅瞧了一眼,并不回来取,只道:“留着罢。下回见面,你请回来便是。”说完自己笑了一声,推门去了。
顾安坐在角落里,望着那扇门,心中忽然想:这姑娘和掌柜说话时,脸色倒比和她说话时好得多。
李沅蘅出了客栈,天已黑透。街上行人渐稀,灯笼三三两两地亮起来。她穿过两条街,走进一间茶馆。
茶馆里人不多。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,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。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极亮。
李沅蘅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叫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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