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姥姥目光瞥到顾安腰间的铁笛,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:“你姓顾?顾远山是你什么人?”顾安手按铁笛:“家父。”“你和你娘长得不像。你娘生得极美,你这模样——罢了,大抵是随了你爹。”顾安沉默不言。殷姥姥低下头,望着怀中的刀: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顾安心中一动。她想起父亲顾远山,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,却在朝堂上替无数人说过情,替无数家求过命。母亲生得极美,父亲相貌平平,可母亲一辈子瞧着他,眼里总有笑意。殷姥姥又将目光移到墨无鸢身上,“这丫头是谁?”顾安道:“墨家的后人。”殷姥姥眉头微微一动,眼神扫过两人,停了片刻,道:“前世因,后世果,你两家的缘分也算续上了。”她不再说什么,抱着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。杨玄极立在原处,望着外婆的背影,默然片刻,朝顾安拱了拱手:“顾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几人正欲作别,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——向明月带着人追了上来。殷姥姥回头一看,抓住杨玄极的手便飞身而去。向云亭跟在后面,还有几名名剑山庄的弟子。人群里立着一个年轻女子,面容清秀,眉宇间英气勃勃,正是公孙兰。公孙兰望见顾安,微微一怔,点了点头。顾安也点了点头。向明月并不看她,只望着殷姥姥消失的方向,脸色铁青,沉声道:“追。”向明月带着人自顾安身侧疾冲而过。向云亭跟在后面,经过顾安身边时脚步一顿,望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随即跟着父亲奔了出去。公孙兰走在最后,经过顾安身侧时慢了下来:“顾姑娘,那位婆婆的暗器有毒。可曾受伤?”顾安摇了摇头。公孙兰点了点头,正要再说,前头向云亭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。她便住了口,加快脚步追了上去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山路又空了下来。月光四洒,默然无声。
顾安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立了许久。墨无鸢立在她身旁,道:“公孙兰。”“你认得?”“认得。大晏太子身边的人。”顾安心下一抖,随即反应过来方才在堂中的中年男子正是大晏太子赵昚。又过了许久,顾安方才转过身来,道:“那日在彩蝶楼和我交战,不分上下。我担心杨兄弟。”
便在此时,前头忽然传来兵刃碰撞之声。顾安脚步一顿,与墨无鸢对视一眼,加快步子赶了过去。穿过一片竹林,山路豁然开朗——向明月已带着人追了上来,殷姥姥正被名剑山庄的人围在核心。向明月与向云亭站在圈外,公孙兰带着七八个弟子轮番上前。地上已躺了四五个人,有的捂着伤口呻吟,有的一动不动。殷姥姥立在老槐树下,背靠树干,手中银针一枚接一枚地发出。她手法极快,每一枚针都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,动作却已不如方才利落——不是新伤,是从前便有的旧伤,此刻全被牵动出来,每发一枚针,肩头的伤口便渗出一片血来。“她撑不住了!”向云亭喊道。
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,自暗处掠了出去。向云亭见二人忽然现身,先是一怔,随即大怒:“顾安!我名剑山庄治好了墨无鸢,你转头便来帮殷姥姥?你这忘恩负义之徒!”顾安淡淡道:“交易就是交易,哪来的恩义。”她身形一晃,已到了殷姥姥身侧,左手扶住她肩头,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。墨无鸢短刃出袖,横在身前,挡在二人与公孙兰之间。
公孙兰的剑停在半空,望了顾安一眼,又望了望墨无鸢,眉头微蹙。向明月在后头喝道:“夺刀!别管她们!”公孙兰提剑上前。墨无鸢迎了上去,短剑与长剑相交,铮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公孙兰剑法大开大阖,雄劲处如大漠风沙,绵密处似江南烟雨,惊鸿剑在她手中虽已不如先人那般气吞山河,但剑势流转之间,依旧带着一股凌厉与华美。墨无鸢使的是玄微剑法,短剑在手,不与她正面硬拼,只一味游走。这套剑法以小巧精妙见长,剑招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,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墨无鸢脚下如踩流云,短剑左刺右掠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公孙兰的来势。公孙兰连出七剑,剑剑皆被墨无鸢以短剑格开,两人斗得难解难分。
向云亭一挥手,四五名弟子挺剑围了上来。顾安将殷姥姥往身后一护,左手抽出铁笛,一笛正中当先一人的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。第二名弟子自侧面攻到,顾安侧身让过,铁笛自下而上撩起,击在剑身上,嗡嗡作响。那人虎口震裂,长剑当啷落地。余下弟子一时不敢上前,只远远围着。
那边墨无鸢与公孙兰斗得正紧。公孙兰剑势忽然一变,虚晃一剑,转身便走。墨无鸢也不追击,收刃退回顾安身侧。便在这时,杨玄极从斜刺里掠出,长剑一振,使出一招“雁回衡岳”,剑锋划出一个弧形,将一名追击的弟子逼退。顾安望见这一招,心中微微一动,李沅蘅也是这般使剑,身姿翩然,剑光如水。只是那么一晃神的工夫,杨玄极已收剑退后,护在殷姥姥另一侧。
“公孙姑娘中毒已深,”墨无鸢低声道,“她撑不了多久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望向向明月。向明月抱着断水刀,面色苍白,向云亭护在他身前,双眼通红,死死瞪着顾安。“刀留下。”顾安道。向云亭怒道:“休想!”顾安踏步上前,向云亭举掌便拍,顾安左手一格,铁笛疾出,点向他肩头。向云亭急忙缩身,顾安铁笛已变招横扫,逼得他连退两步。顾安趁势欺近向明月身前,左手搭上刀柄。向明月死死抱住不放,顾安铁笛往他手腕一敲,他吃痛松手,刀已到了顾安手中。向云亭大叫一声扑了上来,顾安将刀往身后一藏,一掌拍出,向云亭连退数步,坐倒在地。
公孙兰回过头来,望了顾安一眼,正要开口,顾安已转身走到殷姥姥面前蹲下身来。“殷姥姥,公孙兰中了你的针毒。解药给我。”殷姥姥靠在树干上,脸色灰败,望了顾安一眼,嘴角一咧:“给她解药?凭什么?”“她方才手下留情,没有取你性命。”殷姥姥冷笑一声:“名剑山庄的人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她低头望着怀中断水刀,枯瘦的手指抚过刀身,过了片刻,抬起头来望着顾安:“解药可以给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把这把刀,送到婩儿手中。”顾安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殷姥姥盯着她的眼睛望了许久,忽然笑了一下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抛了过去。“内服。一丸够了。”
顾安接住瓷瓶,走到公孙兰面前。公孙兰靠在向云亭肩上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紫,额上冷汗涔涔。“为什么?”顾安将瓷瓶塞进她手里:“交易就是交易。哪来那么多为什么。”公孙兰低头望着手中的瓷瓶,默然片刻,拔开瓶塞,倒出一丸药吞了下去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目光清亮了些,朝顾安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向云亭咬了咬牙,扶着父亲转过身去。名剑山庄的弟子互相搀扶着,跟着公孙兰往山下退去。
山路上静了下来。顾安提着刀,行至殷姥姥面前。殷姥姥靠在树上,浑身是血,眼睛却还睁着,望着顾安手中的刀。杨玄极冲过来跪在她面前,伸手去扶,殷姥姥摇了摇头。她望着顾安,望了许久。“你和你爹不同。做个像你爹一样的信人。送到向婩手里。和玄极一同去。”顾安蹲下身,将刀放在殷姥姥怀中。殷姥姥的手指摸到刀身,缓缓滑过,眼睛却一直盯着顾安。顾安点了点头。殷姥姥嘴角微微一翘,手垂了下去,眼睛闭上了。
杨玄极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许久,他才站起身来,双目泛红,却不曾落泪。他弯腰将外婆的尸身抱起,走到路边一处土坡下,寻了个平整的地方轻轻放下。他跪下来伸手去刨土,山间的泥土夹着碎石,磨得他十指血肉模糊。顾安从腰间抽出短剑递了过去。杨玄极接在手里,用短剑掘土。刨了片刻,又起身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并排铺在坑底,再将外婆的尸身移上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蒙在她脸上。填土的时候,顾安蹲下身帮他将土推入坑中,墨无鸢也走了过来默默动手。三人合力,不多时便堆起了一座新坟。杨玄极将短剑擦干净递还顾安,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,跪下来磕了三个头,方才站起身来。他望了望顾安手中的刀:“向婩已动身了。她听说名剑山庄要办试刀大会,怕外婆出事,自睦州赶了过来。算算日子,这两日该到衢州了。顾姑娘,咱们能否先到衢州去?”顾安点点头。
三人行了一阵,顾安忽然停住脚步。她自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,递与墨无鸢:“你去临安寻木长老。告诉她这边的事,教她遣人去救蓝拂衣。完颜铮也在临安,你去寻他。”墨无鸢望着那枚扳指,并不去接:“你呢?”“我送刀。”墨无鸢默然片刻,接过扳指收入怀中。“好。”墨无鸢转过身,往山下走去。顾安立在原处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,心道:也不知她的伤好全了没有。
天已亮了。顾安和杨玄极继续赶路。她在牲口市挑了匹黑马,瘦骨嶙峋,眼睛却极亮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,那马打了个响鼻,把头凑过来蹭她的手。“唤它什么?”杨玄极问。“黑子。”顾安道。两人上了马,往南行去。路过吴江县界时,听见两个行商说起三皇子在临安招兵买马的事,又过一个镇子,街心围着人看朝廷招募能人异士的告示。杨玄极低声道:“三皇子那边招人招得这般急——”顾安打断了他:“与你我无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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