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51)

  出了镇子,官道拐入一片竹林。日光透竹,惨淡如霜。四下寂然,唯闻竹叶飒飒作响。行了一盏茶功夫,杨玄极忽然勒马:“这林子太静了。”顾安不答,左手按上了腰间铁笛。又行数十步,前头路当中立着一个灰衣人,黑巾蒙面,手中握着一柄窄长腰刀。“顾姑娘,将刀留下。”顾安并不下马:“血影楼?沈惊鸿给的价码不合适?”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,只道:“楼主教我回顾姑娘,一码归一码。”说罢提刀上前。

  杨玄极翻身下马,拔剑挡在顾安马前。那人一刀劈下,杨玄极举剑格挡,当的一声,长剑脱手,人已撞在竹上。第二刀又到,杨玄极已躲不开了。顾安自马上掠下,左手铁笛架住了那一刀。那人退了一步:“你右手废了?”顾安不答,铁笛横扫过去。她这路笛法专走偏锋,不求力道,只求刁钻,招招不离关节要害。那人连挡数招,便欺她右侧空虚,一刀劈向她右肩。顾安侧身一让,刀锋擦着右臂过去,划破衣袖。右臂旧伤被牵动,一阵剧痛,她却哼也不哼一声,铁笛自下而上一撩,正中那人手腕。长刀脱手飞出。那人左手又摸出一柄短刃,反手刺来。顾安铁笛一砸,砸在他小臂上,骨碎之声清晰可闻。那人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顾安立在他面前,左手握着铁笛,右臂垂在身侧,血自袖口滴落。那人抬头望着她,黑巾掉了一半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嘴角渗着血:“你右手废了,还能打。”顾安举起铁笛,砸在他后脑上。那人趴了下去,不再动了。

  顾安走到杨玄极身边,他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。杨玄极脸色发白:“顾姑娘,你的胳膊——”“没事。”顾安道。她翻身上马,左手拉着缰绳,右臂垂在身侧。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竹林。日光自头顶泻下,暖洋洋的。顾安没有出声。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,她只是望着前面的路,任马慢慢地走。

  第22章 红绸白马刀已送到 青衫长剑怨却未消

  顾安与杨玄极出了竹林,折入一条岔路。路愈走愈窄,渐成山道。日头渐渐偏西,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顾安右臂疼得厉害,左手挽着缰绳,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枝条,叼在嘴里。杨玄极跟在后面,左臂也缠着布条,一声不吭。

  两人在山里走了两日。第二日傍晚,在一处山涧边歇脚。顾安将黑子拴在树上,蹲在溪边以左手掬水洗了洗脸,又将裙摆浸在水里揉去血渍。杨玄极也蹲了过来,以右手掬水喝,瞧见她裙摆上那道口子,道:“破了。”“破了便破了。”“这样好看的衣裙,破了多可惜。”顾安望了他一眼:“杨师兄,你一个大男人,倒在意这些。”杨玄极脸上一红:“我便是随口说说。家妻若穿上这样的衣裳,想必也好看。”顾安道:“这衣裙是临安城东一家铺子做的。回头我写了地址,叫人捎给你。”

  两人在石上坐了一阵。杨玄极问起她右臂的伤,顾安道:“摔的。”便不再说了。杨玄极也不敢多问,起身去牵马。顾安以左手撑着马鞍翻身上去,坐稳了,低头望了他一眼:“走。”

  山路弯弯曲曲,两旁不时伸出枝条来。顾安走在前头,左手挽着缰绳,遇着低垂的树枝便随手折一根,叼在嘴里,嚼一嚼又吐掉,过一阵再折一根。杨玄极跟在后面,瞧见了,也不言语。

  行了一阵,顾安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在竹林里挡在我前头,是觉着自己打得过他?”杨玄极愣了一愣:“打不过。”“那还挡?”“总不能瞧着你一个人打。”顾安不再言语。又行了一阵,她道:“往后别挡了。你打不过,挡了也是白挡。”杨玄极点了点头。

  又走了几日。这日傍晚,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。顾安将黑子拴在竹上,自包袱中取出干粮,掰了一块递与杨玄极。杨玄极接了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笑了。顾安望了他一眼,他低下头去,小声道:“想起向婩了。”

  顾安并不接话。杨玄极便说了起来——向婩头一回来衡山寻他,带了一包自个儿做的桂花糕,揣在怀里还热着,说试了好几锅就这一锅还能瞧。那桂花糕其实甜得要命,他没敢跟她说,只说好吃,她高兴得什么似的。后来她每回来都带吃的,有时是桂花糕,有时是粽子,有时是糍粑。有一回带了青团,到衡山的时候已硬了,她不好意思拿出来,揣在怀里不肯给他瞧。他趁她不留意摸了一把,硬邦邦的,还道是什么暗器。她气得不行,说他不识货。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顾安忽然开口:“你大师姐晓得么?”杨玄极抬起头来:“大师姐晓得的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我叫到一旁,说了一句——小心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后来我才明白,她不是教我小心别教人发觉。她是教我小心,别辜负了向婩。”

  顾安立起身来,去解缰绳。“走罢。”杨玄极连忙跟了上来。翻身上马时左臂使不上力,蹬了两下方才上去。顾安并不看他,催马往前走去。杨玄极跟在后面,走了一阵,忽然问道:“顾姑娘与大师姐是如何识得的?”顾安道:“你大师姐一般如何识得朋友?”杨玄极笑道:“大师姐交友甚广,酒量颇好。”顾安道:“我与你大师姐便是喝酒认识的。”杨玄极笑了一声:“大师姐有次贪杯,削断了后山一棵老树,把师傅气得够呛。”说罢,自己又笑了起来。顾安未再答话,望着前路蜿蜒。

  又走了几日。这日傍晚,前头现出一个驿站。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,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挂在门前的竹竿上,绣着一个“驿”字。顾安勒住马:“歇一晚?”杨玄极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翻身下马。顾安牵着黑子进了院子,拴在马厩里,抓了一把豆饼喂它。黑子吃得急,鼻息喷在她掌心里,热乎乎的。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,又抓了一把。杨玄极立在旁边,他的灰马伸长了脖子往黑子那边瞧,便似也想吃。杨玄极愣了一阵,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饼递了过去。

  驿卒出来招呼,报了房价,杨玄极付了钱。老汉推开一间屋子的门,点了灯,便去了。屋子不大,两张木板床,一张桌,一盏油灯。顾安将断水刀搁在桌上,转身又出去了。她行至马厩,将马鞍卸下来,又替黑子添了些草料,便立在旁边,靠着柱子,望着院子外头的山。

  她行至院心,听见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。门开着一道缝,里头坐着几个行商。“听说了么?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。说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结明教的人,抢了他们的刀。向庄主亲自去的,轿子抬着走的。”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,立在院心听了一阵,走回屋中。

  杨玄极正坐在床上拿布条缠左臂上的伤,缠得松松垮垮的。他瞧见她进来,抬起头来:“怎了?”顾安在桌边坐下,将断水刀往里推了推:“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。轿子抬着走的。”

  杨玄极的手停了。过了好一阵,他将布条放下,立起身来。“我得回去。师父一个人扛不住。”顾安并不言语。杨玄极立在那里,候了一阵,又道:“顾姑娘,向婩的事,拜托你了。刀交给她,告诉她——我在衡山等她。”顾安抬起头来,望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,成么?”“成。”

 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包干粮,搁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:“路上吃。”杨玄极收入怀中,将包袱收拾妥当,负在肩上,行至门口,回过头来:“顾姑娘,多谢。”顾安并不言语。杨玄极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,渐渐远了。马蹄声出了院子,沿着官道往西去了,愈来愈远,终于听不见了。

  顾安坐在桌边,望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久了,结了一个黑疙瘩,火苗暗了下来。她拿起桌上的剪刀,将灯芯剪去一截,火苗复又亮了起来。她将剪刀搁下,靠在椅背上,合上了眼。

  官道往西,岔路往南。她站在岔路口,停了一下。往西是去衡山的路,杨玄极走了。往南是去衢州的路,向婩从那边来。她拨转马头,往南走。

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小河,河上有一座石桥,桥不宽,两匹马能并排走。桥头有一棵大槐树,树冠撑开来,遮了半边桥面。树下拴着一匹白马,马鞍上系着一条红绸子,马旁边蹲着一个人,正低着头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。

  顾安勒住马,远远望见石桥边立着一匹白马,鞍上系着红绸子。一个年轻女子蹲在桥头,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心道:杨兄弟说向婩的马上系了红绸子,想来这位姑娘便是了。

  向婩穿一身青布衣裳,袖口挽起来,露出一截白手腕。头发用银簪绾着,簪头垂下一小串银珠子,一动就叮叮地响。她蹲在地上画得认真,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。马蹄声近了,她抬起头来,一张圆圆的脸,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,带着笑。“你找谁?”声音脆生生的。

  顾安翻身下马,解开包袱抽出断水刀。向婩的笑容慢慢收了,站起来。“这是我外婆的刀。你是顾安?”顾安点了点头,把刀递过去。向婩接过来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,手指轻轻抚过,手在发抖。“我外婆呢?”顾安没有答话。向婩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。“她死了。”顾安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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