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婩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簪子上的银珠子叮叮地响,她也没有去按。过了半晌,她把脸埋在刀柄上,肩膀抽动了几下,没有出声。
顾安等她哭了一阵,方才开口:“你外婆叫我把刀给你。我带到了。”
向婩慢慢抬起头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将刀背在背上。“杨玄极呢?”声音还有些哑。“回衡山了。名剑山庄的人去了,他去挡着。”向婩点了点头,走到白马旁边翻身上去,回过头来:“你不去?”顾安望着她——向婩坐在马上,背上的刀泛着冷冷的光,眼睛还是亮亮的,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。顾安翻身上了黑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,过了石桥,往西边的官道走去。向婩走在前头,顾安跟在后面,谁也不说话。白马跑得快些,跑一阵又慢下来等一等。
走了一阵,向婩忽然勒住马,回头道:“你饿不饿?”顾安摇了摇头。向婩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。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望着远处的山出神。“杨玄极的伤重不重?”“不重。皮外伤。”向婩点了点头,又咬了一口桂花糕。“他这个人,武功不好,还爱逞能。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,看见别人打架,自己明明打不过,也要往上冲。我骂过他,说你要是让人打死了,我找谁去。他说不会的,说他命大。”她低下头,将手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。“后来我就不骂他了。每次他来睦州找我,我都给他做吃的,让他多吃点,吃胖些,结实些,就不容易受伤了。可是他每次来都瘦了。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,他说吃了,吃了。我不信。”
顾安看了她一眼。“他吃是吃了。就是一边吃一边惦记着回去练剑,吃得不踏实。”
向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路上他吃饭的时候,吃着吃着就发呆。问他怎么了,说在想剑法。”顾安顿了顿,“他那剑法,想不想都一样。”
向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随即又收住了。她低下头,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。“他就是这样。明明不是那块料,还非要用功。在衡山的时候,别人练一遍,他练十遍。练了十年,还是那个样子。可是他不认输。别人笑他,他也不恼。就自己闷着头练。”
两人骑着马继续往前走。官道拐了个弯,两边是密密的松林,风一吹,松涛阵阵,像是在低低地说话。
走了一阵,向婩又开口了。“你和我大师姐,怎么认识的?”“喝酒认识的。”向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自己笑了笑。“大师姐那个人,看着淡,其实有意思得很。有一回我去衡山找杨玄极,被他师父撞见了,吓得半死。结果大师姐出来,说杨玄极下山采药去了,把那个老师父支走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就走了。后来杨玄极跟我说,大师姐知道。我就问他知道什么。他说,什么都知道。后来我老给她带自家酿的酒,她只说酒好喝。”
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,吐出嘴里叼着的树枝,笑道:“李姑娘那个人还是少说话的好,一说话便要噎死人,还老爱生气。”向婩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:“生气?大师姐仿佛从来不生气。”顾安愣了一愣:“大抵是见着我才生气。”她转回头去,继续往前。松林到了头,官道两旁又变作了水田,远处几户人家的炊烟细细的,叫风一吹便散了。
向婩忽然勒住马,伸手指向前头。“你瞧。”
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前头路边一棵大树,树下坐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正在歇脚。其中一人穿一袭青衫,腰悬长剑,侧影极是眼熟。
顾安的马慢了下来。那女子抬起头来,往这边望了一眼。四目相对,顾安心头微微一动。
向婩望望顾安,又望望李沅蘅,忽然笑了:“大师姐。”
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身上移开,落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,停了一停,又移回来。她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。“你们来了。”
向婩翻身下马,奔到李沅蘅面前。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向婩双目红了,低下头去,一动不动。
李沅蘅转过身,望向顾安。顾安仍坐在马上,两人对视了一阵,她才翻身下马,牵着黑子走了过来。李沅蘅叹了口气:“这柄刀,兜兜转转,还是与你扯上了干系。”顾安笑道:“你怎不说衡山派兜兜转转寻着的我?”
李沅蘅嘴角微微翘了一翘。“在名剑山庄拔刀的是你,背着刀满山跑的是你,送刀的也是你。不晓得的,还道这柄刀是你家的。”顾安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“天命不佑,我也没法子。”“我晓得。”李沅蘅道,“刀是向婩的,人是杨玄极的,事是名剑山庄的。与你都没干系。可你哪一桩都不曾落下。”
顾安望着她,并不接话。日影穿叶,碎金满地。向婩立在一旁,脸上泪痕犹湿,怔怔地望着她们。
顾安道:“杨玄极独自回衡山了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“我晓得。他到了。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。向明月坐着轿子来的,带了十几个弟子。各派也来了人,青云剑派、点苍派、青城派都遣了人来。说是要瞧瞧衡山派如何交代。”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。“杨玄极呢?”“在山上。师父将他关在厢房里,不许出来。他不肯,说要自己出去认。师父骂了他一顿,他方才老实了。”向婩嘴唇抿了一抿,不曾言语。
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。“你呢?”李沅蘅望着远处的山,瞧了一阵。“我下山来接你们。师父不晓得。”向婩望着李沅蘅,双目亮晶晶的,似有话说,却又忍住了。
李沅蘅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望着顾安。“你到衡山来做甚么?刀也送到了,人也带到了。名剑山庄的事与你无干,杨玄极的事与你无干,衡山派的事更与你无干。你跑这一趟,图甚么?”
顾安并不答话,耳根却慢慢红了,自耳垂直红到耳尖。她别过头去,望着远处的山,默然半晌,方才说道:“我过来瞧瞧给你的信,你收到不曾。”
李沅蘅的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,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叩了一下,忽然别过头去。她将茶碗搁下,茶水晃出来,顺着桌沿淌下去,她也不曾去看。
三人站在树下,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,落了几叶在顾安肩上。
良久,李沅蘅走到马边,翻身上去,道:“裙子也破了,都不知道缝。”说罢策马而去。向婩连忙跟上,顾安摸了摸黑子的脖子,也翻身上马。三人沿着官道往西行去,日光将影子投在地上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“你手上的伤。”李沅蘅忽然开口。“救人受的伤。”“可是听风阁那位姑娘?”“不是。”李沅蘅不再问了。行了一阵,她又道:“你倒是谁都救。”说罢催马跑到前头去了。
顾安望着她的背影,对向婩道:“我方才怎么说的,她见着我便生气。”向婩笑道:“你当真不晓得她为甚么生气?”顾安摇了摇头。“大抵是我可恶?”向婩嘴角翘着,不再回话。
李沅蘅的白马慢了下来,与她并排。“我教人带了信给你。你没有回。”顾安道:“我回了。交与杨玄极了。”李沅蘅嘴角微微翘了一翘。“杨师弟人都快弄丢了,你倒信得过他。”行了一阵,她又道:“你信里写了甚么?”
“吴破俘。八岁,吴宇将军的后人,独自在外头。我托杨玄极带回衡山,教你瞧着,若有缘分,便拜入衡山派。”
李沅蘅侧目望了她一眼,望见顾安头上的发旋,暗道:信上写的尽是别人的事,半句旁的也无。这人除了打架,甚么都不知。过了半响,方才道:“师父收他做徒弟了。改了名字,姓李。朝廷那边会不高兴,但吴将军是英雄,他的后人不能无人照管。师父说,这是衡山派该当做的。”
顾安不答,只是望着前路。黑子迈着步子,蹄声得得,不紧不慢地踏在黄土路上。
第23章 断水刀落血溅衡山 送孤西行月照蜀道
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行去。不到半个时辰,便进了山门。门口立着两个弟子,见了李沅蘅,叫了声“大师姐”,又望了望顾安与向婩,也不多问。李沅蘅点了点头,带着她们进去了。
向婩将马上的红绸子解下来,系在刀柄上。三人并肩入了正殿。
院门敞着,里头立着七八个人,穿着各色衣裳,有老有少,有的佩剑,有的悬刀,正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。瞧见李沅蘅进来,有人抬头望了一眼,复又低下头去。靠墙立着几个青云剑派的人,华迎风站在最前头,嘴角微撇,目光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停了停。
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。向明月坐在一旁,眼神阴鸷,向云亭立在他身后,面色铁青。
顾安的目光与向明月对上,不避不让,嘴角忽然微微一翘。
李沅蘅低声道:“笑什么?”
“笑他们。”顾安的声音也极低,“说是来主持公道,其实是来瞧瞧有没有机会抢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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