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婩站在门口,望着他那副模样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快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,摔在地上。酒坛碎了,酒水流了一地。
杨玄极望着地上的碎坛子,又抬起头来望她,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。指尖触到她的脸颊,温热温热的,他整个人猛地一颤,酒醒了大半。
“不是梦?”他道。
向婩没说话,眼泪掉了下来。
杨玄极慌忙去擦她的眼泪,手忙脚乱的,越擦越多。他那只左臂还缠着布条,使不上力,急得满头是汗。
向婩哭了一阵,自己擦了脸,把背上的刀解下来,放在杨玄极怀里。“外婆的刀。”她道,声音还有些哑。
杨玄极低头望着那柄刀,刀柄上系着红绸子,正是向婩马上的那一条。他抱着刀,手微微发颤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向婩蹲在他面前,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,轻声道:“我来了。”
李沅蘅与顾安心下明了,便都双双退了出去。
两人立在门外,谁也不说话。里头隐隐传来向婩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,偶尔夹着杨玄极一两句含糊的回应,又安静了。
顾安靠在墙上,从腰间抽出铁笛,在手里转了一转,又插了回去。李沅蘅立在一旁,望着院子里的月光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过了片刻,李沅蘅忽然开口。“你就这么带她来的?”
顾安望了她一眼。“她想去。”
“你倒是什么人都敢带。”
顾安嘴角微微一翘。“你方才不也带我们来了。”
李沅蘅不接话,别过脸去。里头又传来向婩的声音,这回听清了,说的是“你喝了多少”。杨玄极含糊地答了一句,听不真切。向婩又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,便听不见了。
过了片刻,李沅蘅忽然开口。“听风阁那位姑娘……”
顾安心中一抖,嘴中草茎险些滑落下来,伸手稳了稳。
李沅蘅瞧了一眼,笑了笑,不再言语了。
二人俱不出声。夜风过林,松影摇动,如墨入水。
月光倾泻,夜更深了,露水渐渐重了,瓦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李沅蘅拢了拢衣襟,转过身去。“让她回去罢,明日还有事。”
顾安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。不多时,向婩红着眼眶出来了,杨玄极跟在后面,酒醒了大半,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向婩回头望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跟着顾安往回走。
李沅蘅立在原地,望着她们走远,方才转身,往自己的住处去了。月光照着她一个人的背影,越走越远,渐渐没入松影深处。
次日一早,顾安推开门,院中已有了动静。李沅蘅立在槐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与一个弟子说话。那弟子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衡山派的青衫,脸上带着几分慌张。
“……拦不住。向庄主说要见师父,各派的人也都到前厅候着了。”
李沅蘅点了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那弟子转身便去了。李沅蘅将茶碗搁在窗台上,望见顾安,道:“我去前厅瞧瞧。你在此处候着。”
顾安不语。李沅蘅行了几步,又停住脚步,回过头来:“向婩呢?”
“还在屋里。”
李沅蘅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向婩的房门开了,望了顾安一眼。“前厅出事了?”顾安点点头,忽见向婩双手空空,问道:“刀呢?”向婩垂下目光。“给我爹爹了。”顾安心头一跳,沉默了片刻。“也好。等衡山派的事了了,你再去取回来。”
两人往前厅行去。晨雾未散,顾安折了根松枝含在嘴中,枝叶还有隐隐露水。
厅中各派已到了大半。名剑山庄坐东首,向明月端坐不动,向云亭立在他身后。青云剑派坐西首,华裕清靠着椅背转着茶碗,嘴角微撇。李松风坐主位,端着茶盏。李沅蘅站在厅中,正与各派的人说话,语声不高不低。
顾安与向婩跨进门来。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。向云亭的目光扫过来,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向婩身上。李沅蘅抬头看了顾安一眼,侧了侧身,让出位置。
李松风放下茶盏。“向庄主,人到了。有什么事,可以说了。”
向明月正要开口,向婩先开了口。“刀不在我手上。”各派俱是一怔。向明月望着她。“刀在何处?”“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。你们找不到的。”厅中嗡嗡议论起来。向云亭面色铁青,踏前一步,向明月抬手止住他,转向李松风。“李掌门,刀的事暂且不提。杨玄极是贵派弟子,参与抢刀之事,总该有个说法。可否请他出来?”
李松风朝门口看了一眼。两个弟子引着杨玄极进来。他穿着灰布衫子,面容疲惫,左臂缠着布条,低着头走到厅中央站定。
向云亭盯着他。“杨玄极,你在后山做了什么,自己说。”杨玄极抬起头,看了向婩一眼,又移开了目光。“刀是我拿的。跟旁人无关。”向云亭冷笑:“你拿的?就凭你?”杨玄极没有说话。华裕清呷了口茶,慢慢道:“向公子,他既然认了,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。急什么呢。”向云亭咬了咬牙,退后半步。
向明月放下茶盏,沉声道:“李掌门,贵派弟子勾结明教余孽,抢我名剑山庄祖传之物——这件事,总要有个说法。刀可以不追究,人也可以不追究。但衡山派的态度,我必须要一个。”
李沅蘅从李松风身侧走了出来。“向庄主,师傅自小便教我们锄强扶弱,杨师弟自然谨遵教诲。他见着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老婆婆,仗义持剑有何不对?”向云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李沅蘅又道:“至于勾结,向庄主可有甚么证据?”
向明月轻笑一声,也不争辩,淡淡道:“向婩与贵派杨玄极有私。”杨玄极正要开口,李沅蘅摇摇头。“此乃捕风捉影,算不得数。”
向明月沉默了片刻,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墙角叼着竹枝的顾安身上。“那这位顾姑娘呢?她在后山护着殷姥姥,从我手里夺刀,打伤我儿子——这笔账,衡山派也要替她扛?”
众人的目光转向顾安。顾安将竹枝取下来,在手里捻了捻。“刀上又没刻名剑山庄的名字。谁拿到就是谁的。向少庄主打不过我,刀被我抢了,有什么好说的?”
满堂哗然。向云亭手按剑柄,向明月面色铁青。李松风咳嗽了一声。“够了。顾姑娘是客,向庄主也是客。有什么事,坐下来慢慢说。”向云亭咬了咬牙,退了回去。
向明月望着顾安。“顾姑娘好大的口气。这件事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顾安将竹枝叼回嘴角。“那你要怎么算?刀又不在这里。”
向明月转向杨玄极。“后山那一夜,你从斜刺里掠出,使了一招‘雁回衡岳’,替殷姥姥逼退了我名剑山庄的弟子。我没有说错罢?”杨玄极的脸白了。向明月继续说:“至于这位顾姑娘,替你夺了刀。我没说错罢。”杨玄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向云亭接口道:“昨日向婩还背着刀,到了衡山派。今日刀便不见了,我也没说错罢?”杨玄极的身子晃了一晃。
李沅蘅道:“杨师弟冲撞名剑山庄,要罚我衡山派自有师傅做主。”顿了顿,“刀已不在她手中,向庄主找她也无用。刀是在衡山派丢的,衡山派自当追查,别无旁贷。”
向明月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李姑娘四两拨千斤,在下佩服。”他转向杨玄极。“刀在哪里?”杨玄极低着头。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向明月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帮殷姥姥的事,你认不认?”杨玄极沉默了很久。“……认。”
向明月转向李松风。“李掌门,你的弟子亲口承认帮了殷姥姥。殷姥姥杀了名剑山庄三个人,抢了名剑山庄的刀。这件事,衡山派打算怎么交代?”
李沅蘅还欲张口,只听得李松风叹了口气。“向庄主想要什么交代?”向云亭接口道:“废了他的武功,逐出衡山派。”杨玄极身子一颤。李松风沉默了片刻。“废武功、逐出师门,是欺师灭祖的大罪。杨玄极出剑护人,有错,但不到这个地步。”向云亭冷笑:“不到这个地步?他帮的是明教的人,杀的是我名剑山庄的人。李掌门觉得不到这个地步,那你说,到什么地步才算?”
厅中一时无言。
墙角传来一声轻响。顾安手中笛子转得飞快,心道:这名剑山庄父子想要的恐怕不是一个交代。在听风阁时便听人提过,寒霜剑才是衡山派真正的镇山之宝,断水刀不过是个由头。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,又是要刀又是要人,只怕最终落的是这个。
她将竹枝取下来,立在杨玄极和向婩身前,笑道:“真没意思。你们绕来绕去,到底想要什么?”向云亭怒道:“顾安,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。”顾安嘴角微微一翘。“你爹还没开口,你急什么?”
向云亭被戳中心事,怒道:“他帮的是明教的人——”顾安打断了他。“说来说去,你们是不是想要寒霜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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