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55)

  此言一出,众人纷纷望向顾安。

  向明月望着她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张开嘴,猛地弯下腰去,一手撑着桌面,一手捂着嘴,咳了起来。那咳声又急又深,一声接着一声。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。向明月咳了许久才止住,将手从嘴边移开——掌心全是血。

  厅中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
  向云亭脸色煞白。“爹——”厅中哗然。各派的人纷纷站起。华迎风的笑容终于收住了。华裕清站起身,面色凝重。

  向云亭将父亲交到弟子手中,拔剑出鞘。“顾安!你欺人太甚!”剑光直刺顾安咽喉。顾安侧身一让,铁笛架住剑锋。两人拆了七八招,顾安铁笛一沉,向前一推,向云亭连退三步。他还要再上,顾安铁笛已点在他喉前三寸处。

  “够了。”

  一道劲风自侧首袭来。顾安铁笛回防,当的一声,虎口发麻。华裕清已立在厅中央,一掌按在顾安铁笛上,顾安连退数步,后背撞在柱上。华裕清面色沉凝。“顾姑娘,名剑山庄与衡山派的事,自然有江湖规矩。你一个外人,在衡山派的大厅上,当着各派的面,对名剑山庄庄主动手动口——过了。”他转向李松风,拱了拱手。“李掌门,顾姑娘是你请来的客人,我本不该插手。可她方才那番话,你也听见了。向庄主被她气得咳血,向公子拔剑相向——若再闹下去,只怕不好收场。李掌门,你说怎么办?”

  各派的目光都落在李松风身上。

  李松风沉默了片刻。“绑了。”

  顾安嘴角一动,李沅蘅已抓住顾安的手腕,将她拽到自己身侧,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“师父,顾姑娘是客。绑了传出去不好听。我看着就是了。”李松风望着自己的弟子,没有说话。李沅蘅在顾安身旁坐下来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顾安合上了嘴,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  向云亭冷笑一声,话锋一转。“李掌门,刀是在衡山派丢的,杨玄极是衡山派的弟子,与明教私通也是事实。名剑山庄的三条人命,加上一把祖传的刀——这件事,衡山派总要给个交代吧?”李松风沉默了片刻。“向公子想要什么交代?”“交代就是交代。刀没了,人不能白死。李掌门总不会说一句‘我会管教’,就把我们打发了吧?”

  向云亭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李掌门,名剑山庄不是不讲理的人。刀找不到,人也死了,我们认了。但衡山派总该拿出点诚意来。我听说——衡山派有一柄祖传的寒霜剑。”

 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。那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掐住了。

  李松风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寒霜剑失传多年了。不在衡山派。”向云亭笑了笑。“李掌门说笑了。寒霜剑是衡山派开派祖师的佩剑,怎么会失传?江湖上都知道,寒霜剑一直在衡山派手里。只是李掌门舍不得拿出来罢了。”李松风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失传了就是失传了。向公子若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衡山派搜。”

  华裕清端着茶盏,呷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“李掌门,寒霜剑的事,江湖上确实有些传说。有人说寒霜剑早就没了,有人说还在衡山派藏着。这件事,我青云剑派本不该多嘴。只是今日名剑山庄与衡山派的事,总要有个了结。向公子说得也有道理——刀是在衡山派丢的,人是在衡山派死的,衡山派若是一点诚意都拿不出来,传出去,怕不好听。”他朝李松风笑了笑,和和气气的。

  李松风望着华裕清。“华掌门的意思是?”华裕清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。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寒霜剑若还在,李掌门不妨拿出来,给名剑山庄一个交代。江湖人讲究的是面子,名剑山庄要的也是一个面子。剑是衡山派的,给不给,李掌门自己说了算。我只是提个建议。”

  向云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华掌门说得是。”他转向李松风。“李掌门,寒霜剑给不给,你给句话。”李松风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放下。“寒霜剑不在衡山派。我说过,失传了。向公子若是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向云亭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李掌门这是不肯给了?”李松风没有回答。

  向云亭冷笑一声,转过身,面向各派的人。“各位都听到了。衡山派弟子勾结明教,抢我名剑山庄的刀,害我名剑山庄的人。李掌门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。这就是衡山派的态度。”

  各派低声议论起来。华裕清端着茶盏,又呷了一口,没有再说话。

  向明月坐在椅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来,望了李松风一眼。“李掌门,三日之后,我再来。希望到时候,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
  他站起身来。向云亭连忙扶住。名剑山庄的人跟着起身,鱼贯而出。向明月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,回过头来,目光在向婩身上停了一瞬,又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了。

  各派的人也纷纷起身告辞。华裕清走到李松风面前,拱了拱手。“李掌门,三日后的事,宜早不宜迟。”说完,带着青云剑派的人去了。

  李松风安排衡山弟子众人先下去,屋中便只剩下了五人。

  杨玄极抬眼望向李松风。师父面色沉沉,鬓边竟添了几根白发,闭着眼睛,满脸疲惫。杨玄极心中一酸,只觉自己此生有负师门,万死难辞其咎。

  他心中横了一横,忽然跪了下来,朝李松风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,弟子不肖,给衡山派惹祸了。师父的恩情,弟子这辈子还不了了。”李松风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杨玄极又转向李沅蘅。“大师姐,多谢你。”李沅蘅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他最后看了顾安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向婩抓着杨玄极的手,忽然觉出他手心冰凉,叫了一声:“玄极哥哥?”杨玄极没有看她。说时迟,那时快,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。向婩尖叫一声,扑上去要夺,刀已没入胸口。

  李松风抢上前去,伸指探他脉搏。李沅蘅扑跪在地,撕下衣袖按住伤口,颤声道:“杨师弟,你何苦!”李松风探得脉象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运内力护住他的心脉。杨玄极脉搏已失,李松风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手都僵住了。

  向婩跪在一旁,眼神黯淡,只喃喃道:“姐姐,我和他有个孩子,你替我送去逍遥谷。”

  顾安一怔,未及出声,向婩拔出匕首,反手往心口一刺。

  李沅蘅猛地抬头。李松风闭上了眼睛。他按在杨玄极胸口的手慢慢收了回来,垂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
  顾安嘴里的竹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落在地上。

  夜深霜露重,星辰不显,浮云蔽天。

  衡山派将杨玄极与向婩尸身葬在一处。顾安沿着山路往后山行去,未及半程,忽听得琴声自松林中传来。那琴声悲凉,断断续续,几不成声。

  顾安站住了,听了一阵,喉咙发紧,转身便回。

  走过一片空地,月光下有人正举着木剑,对着一棵松树一下一下地刺。树干上已满是白印子。是李破俘。

  顾安走了过去。孩子抬起头,叫了声“顾姐姐”,又低下头去。“他们教的剑法,我学不会。”

  “那你会什么?”

  “爹爹教过我几招刀法。”他比划了两下,是军中杀敌的路子,简洁狠辣,只是孩子力气太小,架势有了,根基全无。

  顾安抽出腰间短刀,递了过去。“你爹教你的,还记得多少?”

  孩子接过刀,比划起来。顾安点了点头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顺着他的路数,将那几个招式拆开重演——不是改,是续。军中刀法讲究实用,她便教他如何发力、如何移步、如何在收刀时变招。都是最简单的,每一招都拆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练熟了这些,再学别的。”

  孩子握刀在手,一招一招地练。顾安立在旁边,指点了几句。练了许久,孩子收了刀,低头望着手中那柄短刀。

  “送你了。”顾安道。

  孩子愣了一愣,将刀抱在怀里,朝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顾安摆了摆手,转身便走。

  “姐姐,你还会来么?”

  她没有回头。“好好练。”

  第24章 黑子殒命血债血偿 小白同行心病心医

  次日一早,天色微明。顾安行至李松风屋前,叩了叩门。“进来。”李松风坐在桌边,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,手里端着一碗茶,却不曾喝。“要走?”“是。来辞行。”

  李松风点了点头,将茶碗搁下,自桌上拿起一封信递了过来。顾安不接。“蘅儿走了,”李松风道,“她留下这封信,说要去送那孩子。在山下候你。”顾安立着,不语。李松风望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“这孩子,从小到大,什么事都听我的。这回不听了。她心里不好受,由她去吧。”他将信收回,搁在桌上。顾安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“顾姑娘。蘅儿她——”他摆了摆手,“去吧。”顾安推门去了。

  她回屋中抱起孩子,负上包袱,走出屋子。黑子打了个响鼻,将头凑过来蹭她的手。她将孩子搁在马鞍前头,一手扶着,翻身上去。蹄声得得,出了山门,沿山路往下行去。转过山脚,便见李沅蘅立在路旁,青布衣裳,腰悬长剑,手里牵着一匹白马。她望见顾安,目光又落在孩子身上。孩子醒了,睁着眼睛望她。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,孩子抓住她的手指,她也不抽出来,便由他攥着。过了半晌,李沅蘅将手抽回,翻身上马。“走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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