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骑马踏着碎石路,缓缓出了山坳。李沅蘅策马在前,顾安靠在她怀中,兀自昏睡。沈怀南策马在后,相距不过数尺。晨雾白茫茫的,罩着前路。马蹄得得,在空谷中回荡。二人都不言语,只一路向东。
二人从四川行往鄂州,走了数日,沿途山川绵延,峰峦叠嶂,一行走不尽的大山。这一日到了江边,便换了水路。李沅蘅将二马拴在床头,独自抱着顾安靠在船边,江风浩荡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沈怀南望着江水出神,时不时瞟一眼李沅蘅手腕肿胀处,隐隐发青,沈怀南别过头去,不忍再看,过了片刻,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粗布,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布面,心中暗道:云娘,你瞧,这世人哪有不痴的。他抬起头,望了望滔滔江水,又望了望船头那两个女子,暗暗下了决心——定要将云娘护好,不叫她觉着天下的女子比男子更硬气。
顾安伏在李沅蘅怀中,兀自昏沉。行了一程,顾安身子动了动,迷迷糊糊哼了一声,脸在李沅蘅肩上蹭了蹭。李沅蘅低下头望了她一眼,又抬起头望着江面。
两骑马重新上路,蹄声得得,不急不缓。日头渐高,影子渐短。远处有商队赶着驴车过来,见了她们,侧身让过。“到鄂州还有多远?”沈怀南问。李沅蘅道:“两日。”沈怀南点了点头,又道:“李姑娘,这一路你不问临安的消息?”李沅蘅道:“上回墨姑娘寄了信来。”沈怀南摸摸鼻子,道:“是完颜铮去的。摸清了换班的时辰,那日夜里将人带了出来。蓝拂衣瘦了许多,幸喜不曾受什么伤,只是不住念叨她兄长,要寻蓝白凤。完颜铮便带她往洛阳去了。”李沅蘅默然半晌,道:“那便好。”沈怀南又道:“易平之却跑了。三皇子将他藏了起来,完颜铮不曾寻着。听风阁那边传了消息,说易平之往北边去了。天子剑的剑鞘在顾姑娘手里,此人只怕不肯善罢甘休。”李沅蘅望着前路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行至一处岔路,道旁立着几个青衣人,腰悬长剑,正是青云剑派弟子。当先一人上前抱拳:“李师姐,掌门有言,婚约之事不急。待李师姐事了,回去再议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那人抱拳一礼,转身去了。
过了良久,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的背影,又望了望靠在她肩上的顾安,欲言又止。李沅蘅道:“沈先生,有话便说。”沈怀南沉默片刻,道:“你十岁那年的事,她知道么?”李沅蘅的手在缰绳上微微一顿,望着前路,过了半晌,低声道:“不知。”沈怀南便不再问。
天色向晚,二人在一处小镇客栈落脚。顾安面色苍白,昏迷不醒。李沅蘅将她扶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沈怀南立在门口,道:“我去要壶茶来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沈怀南转身去了。李沅蘅坐在床边,探了探顾安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
翌日午时,顾安醒了一回。她睁开眼,望着房梁,缓缓转过头来。李沅蘅坐在床边,手中端着一碗药。“剑鞘呢?”“收着了。”“笛子呢?”“也收着了。”“阿珏呢?”“往临安去了。”“墨姑娘呢?”“办你的事去了。”“孩子呢?”“在逍遥谷。”“可有信来?”“不曾有。”顾安默然半晌,道:“城里有处暗桩,杂货铺子。你拿我的笛子去,取太子的信来。取来了,你拆开瞧。瞧瞧信里的人,可还安好。”李沅蘅道:“知道了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又昏了过去。
李沅蘅放下药碗,起身拿起铁笛,推门而出。沈怀南坐在廊下,睁开眼瞧见铁笛,微微一怔。“我去去便回。你看着她。”说罢下了楼。街上行人已稀,暮色四合。她行至一家杂货铺前,叩了三下,又叩两下。门开一道缝,里头探出一张脸来。李沅蘅举起铁笛,那人侧身让进。掌柜的瞧了瞧铁笛,不言语。李沅蘅将笛子搁在柜上:“取太子的信来。”掌柜的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匣,翻检一番,递过一封信。信封上空无一字。李沅蘅收入怀中,拿起铁笛,转身便走。
回到客栈,李沅蘅在桌边坐下,拆开信。信上写的是北地家事,谁家的孩子会走路了,谁家的老人入冬时没了。末了说,札忽歹的老娘临死前还在念叨,说南边暖和,让札忽歹多穿件衣裳。李沅蘅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沈怀南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信?”“太子的。”沈怀南一怔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李姑娘,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?她叫完颜安。北戎的将军。”李沅蘅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不重要。”
天将黑未黑,李沅蘅走到窗边。街上立着数人,灰衣蒙面,手执钢刀,抬头望了她一眼,转身没入巷口。沈怀南脸色一变:“血影楼。”李沅蘅不答,拿起顾安那支铁笛。笛身乌沉沉的,比她使惯的长剑短了半尺,轻了三分,握在手里处处别扭。
楼下门被撞开,脚步声杂沓而上。李沅蘅推门而出,廊中站着四个灰衣人。当先一人举刀便砍,李沅蘅侧身让过,铁笛横扫,正中那人手腕。这一下若是剑,那人手掌便废了,此刻却只砸得钢刀脱手,人仍站着。余下三人一齐扑上,李沅蘅铁笛点出,正中一人胸口——笛尖无锋,只将那人顶得倒退两步,竟还能再上。她心中发烦,旋身避过一刀,反手扫出,又一人踉跄后退。左首那人趁机一刀劈向她肩头,李沅蘅不及转身,铁笛往身后一挡,火星四溅。若是长剑,这一下便该顺势削去,此刻却只能格挡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咬着牙再战,却渐渐力不从心——笛子太短,够不着;太轻,挡不住力;无锋,伤不得人。一套衡山剑法使到一半,处处受制,额上已沁出汗来。
便在此时,窗户翻进两人,灰衣短打,腰悬短刀,是听风阁的装束。二人一言不发,扑向那几个黑衣人。刀光闪了几闪,四个黑衣人转眼倒了三个。领头的听风阁弟子收刀入鞘,朝李沅蘅抱拳道:“木长老吩咐过的,几位路上小心。”说罢翻窗而出。
李沅蘅握着铁笛,立在廊中,微微喘气。不过打了几招,竟比平素拆上百招还累。她低头望着手中铁笛,怔了一怔,转身走回房中。
过了江陵,三人不到一日便进了鄂州城。
沈怀南策马在前,穿街过巷,来到一条热闹巷子。一座三层木楼朱梁飞檐,门悬“彩云楼”三字。沈怀南翻身下马,径自入内。李沅蘅抱着顾安跟了进去。
彩蝶楼正值白日,尚无客人。彩蝶衣正从楼上下来,瞧见几人,心下了然。她带三人进了客房,伸指搭住顾安脉门,凝神片刻,眉头微蹙。“余暮雪的真气?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彩蝶衣将顾安安置在床上,坐于床沿再探脉息,沉吟良久,方松开手。“余暮雪的真气至阴至沉,蕴毒其中,与她自身内力纠缠互斗。再耽搁几日,这一身修为便废了。”沈怀南脸色一变:“可有法子?”彩蝶衣瞧了他一眼:“顾安无缘无故跑去招惹余暮雪作甚么?”沈怀南道:“她去逍遥谷送向凤南的孙子。”彩蝶衣神色微变,冷笑一声:“活该。救不了了。”
李沅蘅探手入怀,取出一枚玉扳指,搁在桌上。彩蝶衣低头瞧了一眼,脸色登时变了。她拿起扳指翻来覆去地细看,瞧了许久,抬起头来。“她连这个都给了你。”李沅蘅不答。彩蝶衣将扳指搁在桌上,打量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正欲开口,彩蝶衣道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不用介绍了。”李沅蘅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彩蝶衣叹了口气,转头道:“沈怀南,你出去。”沈怀南一怔,连忙退了出去,掩上门。
彩蝶衣道:“木长老将扳指给了你,自然是信得过你。可你日日守着她,你叫我如何信你?”李沅蘅沉默片刻,挽起袖子。臂上一点朱红。彩蝶衣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神情缓和了些。“李姑娘,她们北戎人野惯了,这又是个不安分的主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她将玉扳指推回顾安枕边,朝李沅蘅抱了抱拳,转身出门。
翌日清晨,彩蝶衣推门而入。李沅蘅仍坐在床边,姿势与昨夜一般无二。沈怀南靠在墙角,听得门响,睁开眼来。彩蝶衣走到床边,探了探顾安的脉,又翻开她眼皮瞧了瞧,转过身来。“余暮雪这套功法,我化解得了。”沈怀南松了口气:“那——”“化解得了,不等于救得了。”彩蝶衣打断他,“余暮雪的内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她自己的内力早散了。我能化去余暮雪的内力,可她自己的能不能回来,须看她自己。”李沅蘅道:“慢则怎样?”彩蝶衣不答,走到桌边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。“我给她传功,自己也要歇上许久。三五个月,一年半载,说不准。”沈怀南脸色一变。李沅蘅站起身来,朝彩蝶衣深深一揖:“多谢。”彩蝶衣摆了摆手,走到床边伸手去解顾安的衣领,头也不抬:“出去。” 二人闻言,都退了出去。
一连数日,彩蝶衣每日来一趟,行针、推宫、渡内力。顾安面色渐渐好了些,嘴唇有了血色,只是一直不曾醒来。李沅蘅每日便同沈怀南一起照护顾安。这一日,彩蝶衣推门进来,探了探顾安的脉,点了点头,转过身来望着李沅蘅。“你来了七日了。”李沅蘅不答。彩蝶衣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。天色将明未明,远山如黛。她立了片刻,并不回头。“木长老与我说过从前的事。她母亲与父皇极是恩爱。后来父皇听了朝堂上的话,便不再来了。她母亲日日望着堂前的垂柳,望到死。父皇再不曾来看过一眼。她小时候说,绝不做她母亲那样的人。结果你瞧她如今。”她转过身来,望着李沅蘅。“李姑娘,你走罢。顾安与木长老自小一同长大,二人纠缠太深,旁人插不进去的。你走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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