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68)

  李沅蘅只望着窗外的夜色。窗外传来一声鸟啼,随即止了。江涛之声暗暗传来,一浪接一浪,久久不息。

  她心中晓得彩蝶衣说的是实情——她守在这里,守到顾安醒来,又能如何?

  “好。”她道。彩蝶衣不再说话。李沅蘅站起身来,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,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,自怀中取出那封太子的信,搁在顾安枕边。她立在床边,低头望了顾安一眼,转过身去,推门而出。门在身后轻轻掩上,不闻声响。

  沈怀南端着一壶茶自楼下上来,走到门口,正欲推门,门却开了。李沅蘅自里面走了出来,望了他一眼,并不言语,自他身侧走过。沈怀南一怔,见她往楼梯口去,忙道:“李姑娘——”李沅蘅不回头。沈怀南追了两步,伸手欲拉,又缩了回来。他立在廊中,望着她的背影,竟不知说什么。转过头来,却见彩蝶衣倚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。“彩舵主——”“不必叫了。”彩蝶衣打断他,“她走了。”沈怀南脸色一变:“你与她说了什么?”彩蝶衣不答,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转过身去走回屋中。沈怀南跟了进来,立在桌边,望了望床上昏睡的顾安,又望了望彩蝶衣。“她为何要走?”彩蝶衣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杯饮了一口,茶已凉透,她也不在意。“我让她走的。”沈怀南欲言又止。“她守在这里,守到何时?顾安醒了,难道还能嫁给她?她自己都要嫁人。”沈怀南转身便往外走。彩蝶衣端起茶杯:“由她去罢。”沈怀南脚步一顿,却不回头,仍是追了出去。

  他追至楼下,李沅蘅已牵了马,立在门口。小白打了个响鼻。她翻身上马,轻提缰绳。沈怀南追将出来,喘息未定。“李姑娘——”李沅蘅勒住马,并不回头:“沈先生,告辞。”缰绳一抖,小白迈开步子,往巷口行去。沈怀南望着她的背影,月光从她肩头滑下去,落在马鬃上,又滑到地上。那个背影越行越远,终于消失在巷口。风过处,灯笼晃了几晃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走回屋中。

  又过了两日。顾安的脸色好了许多,嘴唇有了血色,呼吸也稳了。彩蝶衣在床边坐下,探了探顾安的脉,按了很久,把手收回来。“明后日该醒了。”沈怀南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“这么快?”“快?”彩蝶衣看了他一眼,“她睡了半个月了。”沈怀南不作声。彩蝶衣把药碗收进托盘里,端起托盘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道:“她醒了,不要跟她说李姑娘的事。”沈怀南一怔。“何故?”“说了又如何?说了能让她多活几年?”沈怀南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彩蝶衣端着托盘走了出去。

  又过了一日。午后,顾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望着头顶的房梁,望了片刻,慢慢转过头来。沈怀南看见,走到床边。“醒了?”顾安看见沈怀南,微微一笑:“李姑娘呢?”沈怀南的手在袖中攥紧了:“走了。”顾安望着房梁:“去哪儿了?”“不知道。”顾安不再问。她闭上眼睛。过了良久,睁开眼来,摸到枕边那封信,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。沈怀南忍不住道:“你就不问问?”“问什么?”“问她为什么走,问她去哪儿了,问她——”沈怀南住了口。两人对视片刻,顾安轻笑一声:“走便走了罢。”沈怀南一怔,望着她的脸,半晌才低声道:“顾大人,你倒真狠心。”顾安已经闭上了眼睛,心中却道:写信写什么呢?李沅蘅连信都不曾留一封。

  彩蝶衣每日来一趟。进门时沈怀南正坐在桌边喝茶,顾安靠在床上,脸色仍白,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些。彩蝶衣放下药箱,在床边坐下,拉过顾安的手腕搭上脉,按了片刻。“内力开始稳了。余暮雪那套东西已化了大半,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收。”她看着顾安,“我教你运气的法子,你听着。”顾安点头。彩蝶衣将她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上,手指按在她腕内侧。“气沉丹田,从关元起,走任脉,过气海,到膻中。”手指在顾安手臂上慢慢上移,“到这里停住,不要往上走。余暮雪的内力至阴,你的至阳,两股气在膻中撞上,谁也过不去。你要用自己的气裹住她的气,一点一点往下引,引到丹田,化开。”顾安闭目运气。彩蝶衣手指按在她腕上。“慢些。你的气绵,硬碰硬不成。顺着她的气走,她往前走,你就跟着,她停,你也停。等她卸了力,你再裹上去。”顾安额上渗出汗来。彩蝶衣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,顾安接过来擦了擦,还了回去。彩蝶衣收进袖中,又搭了搭脉,按了片刻。“行了。今日便到这里。明日再练。”她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收拾药箱。沈怀南端着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“彩舵主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彩蝶衣哼了一声:“救她一条命,老娘不知要歇多久。”她盖上药箱,拎起来,走到门口,忽又停住,回过头来望着顾安,“你倒是命好。”顾安靠在床头,拱了拱手:“彩舵主辛苦了。”彩蝶衣哼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
  沈怀南坐在桌边,端着茶杯,望着顾安。顾安闭目运气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江上起了号子声,呦呵呦呵的,不知是哪条货船趁早起锚,那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,湿漉漉的。顾安睁开眼睛:“沈先生,你走来走去做什么?”沈怀南坐下来,端起茶杯,又放下,欲言又止,如此反复再三。顾安皱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沈怀南沉默良久,终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并不回头。“顾安。”“嗯。”“你……好生歇着罢。”他推门出去了。

  第三卷:同骑共宿情真

  第30章 旧约未践新债又起 禁地深藏夜探已迟

  日日如此,过了十来日。顾安靠在床上拨弄着帐子上的流苏,忽然道:“我们去哪儿?”沈怀南端着凉茶坐在窗下,听她一问,倒似松了口气:“不是说好了去临安?”顾安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,看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
  次日一早,彩蝶衣推门进来,搭了搭顾安的脉,道:“好了。明日不用来了。”顾安笑了笑:“多谢。”彩蝶衣摆了摆手,走到门口,头也不回。“以后也不要来了。”推门出去了。

  次日天没亮透,沈怀南便起了身,把马从后院牵出来,拴在歪斜的木桩上。青布包袱不大,鼓鼓囊囊地挂在马背。他检查了一遍系绳,站在院子里等。

  楼上没什么动静。他也不催,只站在桂花树旁摸着马脖子。过了一盏茶工夫,楼上吱呀一声门响。顾安走下楼梯,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看着倒比平日利落。她走到灰马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灰马打了个响鼻,把头凑过来蹭她的手心。她翻身上马,拉了拉缰绳。沈怀南也上了马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

  两人就这么出了镇子,往东而去。二人行半日,皆不言语,唯闻马蹄踏碎石子之声。

  至一处山坳,道左有大樟树一株,亭亭如盖。沈怀南忽道: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——”顾安头也不回:“别念了。”沈怀南讪讪而止。少顷,又道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——”顾安勒马回首:“沈先生,你只记得这两首么?”沈怀南一怔。顾安已转回头去,轻拍马颈。“换一首来。”沈怀南沉吟片刻,道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——”顾安这回不言语了,骑着马缓缓而行,口中衔着一片竹叶。沈怀南诵毕,等了半晌,才听前头飘来一句:“这首还将就。”沈怀南微微一笑。二人不复再言,只听得马蹄声得得,渐行渐远。

  两人一路北行,沿着汉水而上。走了三日,过了江陵,水势渐窄,两岸皆低矮丘陵。江水浑黄,汤汤南去。沈怀南道此路虽远,却太平,无血影楼的人。顾安策马跟在后头。

  第四日傍晚,路旁有座茶棚,搭在几棵歪脖子柳树底下。两人下马,步入茶棚。沈怀南要了一壶茶,倒出来的茶汤色深如墨,一股陈叶之气。顾安喝了一口,不置一词。沈怀南喝了两口,忽然停了——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,灰衣短打,腰间悬一口短刀,站在柳树底下,一动不动,望着茶棚这边。

  沈怀南起身走了过去,两人低语数句。顾安隐约听见几个字,却不理会,只端着茶碗慢慢喝着。过了一阵,沈怀南走了回来,在桌边坐下。“听风阁的人。木长老出了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被关起来了。听风阁的阁主亲自押着,往洛阳去了。”

  顾安道:“那咱们去洛阳。”沈怀南等了等,道:“得想好办法再去。听风阁阁主,我都没见过。”顾安放下茶碗。“我见过。”沈怀南一怔:“你见过?”“旧人。”顾安说罢起身走到灰马旁边,翻身上去。沈怀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丢在桌上,起身跟了上去。

  等他翻身上马,顾安已骑出十来步了。灰马走得快,蹄子踩在泥路上,得得有声,扬起一溜尘土。沈怀南催马赶了上去,并辔而行。

  顾安折下矮树,叼在嘴里,心中暗自盘算。听风阁阁主宁羽棠,乃是她义母,自幼便认得,与父亲极是交好。当年全家流放,行至八岭山,父母双双病亡。她从差役手中逃脱,宁羽棠寻来,却怪父亲之死是母亲所累,竟要将她一并杀了。幸得太傅所救,方得活命。天命不佑,如今又要去寻她。想到此处,顾安不由深深叹了口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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