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71)

  三人一路南行。顾安内力未复,每日早晚各运功一次。彩蝶衣所授法门不过一个“裹”字——以自家真气裹住余暮雪的阴寒内力,缓缓引下丹田。初练时气行滞涩,那股寒气在膻中穴左冲右突,撞得她额上冷汗涔涔。练了七八日渐渐顺了,寒气不再横冲直撞,如一条被驯服的蛇盘在丹田深处。但顾安心里清楚,它仍在。彩蝶衣说过,若要彻底化尽,少说也还得一两个月。

  蓝拂衣每日早起给兄长煎药。她蹲在路边生火,烟熏火燎,泪水直流。蓝白凤坐在一旁看着,也不帮手。药煎好了,她端过去,蓝白凤接了,一口一口喝尽。两人也不言语,但一举一动之间,自然熟稔,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。

  一回顾安运功已毕,只见蓝白凤靠在一株大树上,手里攥着一块玉佩,低着头,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。蓝拂衣坐在他身侧,只将手搭在他肩上。顾安瞧了半晌,忽道:“蓝公子,你那玉佩是金子打的么?”蓝白凤手指一顿。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顾安靠回树上,随手捡了根木棍在指间翻弄。远处有鸟声,咕咕的,反倒衬得这林子更静了些。她抬起头来,枝叶间漏下几缕天光,落在脸上。忽然间,她心里想:衡山的太阳,是不是也这样好?

  又走了数日。这一日行在山道上,蓝白凤忽然开口:“顾姑娘,你可知我与云起的事?”顾安不答。蓝白凤等了一阵,便自己说了下去。“他是点苍派掌门的儿子。到苗疆来采药,在山里迷了路,是我捡到他的。他在苗疆住了三个月,走的时候说回去便与家里说。后来他来了信,说他爹不允。他又来了苗疆,说他不回去了。再后来他爹派人来把他带走了。他在路上写了信给我,说他一定回来。信到了,人却没到。”

  顾安骑在马上,望着前路,半晌道:“他爹不允,你便让他走了?”蓝白凤不语。顾安又道:“你们两个男子,他爹允了才奇怪。”蓝白凤一怔。蓝拂衣从哥哥背后探出头来,瞪大了眼。顾安回过头来,咧嘴一笑: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蓝白凤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,几分哭笑不得。“顾姑娘,我与云起的事,在苗疆是常事。咱们这边常有男子和男子结伴,女子和女子结伴。你可有婚嫁?”“尚无。”顾安转回头去,将缰绳在手上绕了几个圈,“咱们北边的人,女真人沿途而歌,唱到哪家儿郎便是哪家儿郎。有个旧时兄弟,他便娶了个苗疆姑娘,一娶便是许多年。”

  三人一路往南,过江陵,渡洞庭,入辰州。山路愈走愈窄,树木愈密。血影楼的人来追过两回。头一回在渡口,来了三人;第二回在山道上,来了五人。顾安尚未出手,暗处先动了——听风阁的人下手极快,刀光几闪,人已倒了一地。顾安骑在马上,始终没看清那些人的面目。

  第二十一天,三人到了苗疆。地势陡然陡峭,路两旁尽是密林,树木高得遮天蔽日,只有正午时分才见一线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,闷闷的,却又带着一股清冽。蓝拂衣跳下马来,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,拍了拍马颈,由它自走。那马慢悠悠跟在后面,似是认得路。她走在前头,脚步轻快,腰间银饰叮叮当当,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脆。

  顾安牵着马跟上去。蓝白凤走在最后,面色仍白,但比在少林寺时已好了许多。小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枝桠横斜。蓝拂衣随手折了根树枝拨开藤蔓,哪根有刺、哪根没有,不用看便知。顾安跟在后头,路过一丛刺藤时,见藤上挂着一串紫红果子,浆浆的,亮得晃眼,忍不住伸手去折。蓝拂衣头也不回,道:“那个不能吃,吃了拉三天肚子。”顾安的手缩了回来,没吭声。蓝拂衣咯咯笑起来,又去拨前面的藤蔓。

  走了一阵,听得水声——闷闷的,沉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涌。转过山弯,一条河横在前面,水流急,水色青碧。对岸是梯田,层层叠叠铺上山去,寨子掩在竹林里。蓝拂衣朝对岸喊了一声,不一会儿,对岸撑来一条船。老汉叼着旱烟,竹篙一起一落,船便箭一般往前蹿。

  过了河,沿田埂往寨子里走。几个孩童围上来,蓝拂衣掏出糖一人分了一块。穿过寨子往山上走,前面出现一座吊脚楼,比寨子里的更大些,也更旧些。蓝拂衣在楼下喊了一声,楼梯上走下一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,步履沉稳。她看见蓝拂衣,又看了看蓝白凤,点了点头。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,走近几步,打量了一番,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,说了几句苗话。

  蓝拂衣笑了:“婆婆问你,是不是江南来的?她说江南的姑娘生得好看,白得像糯米团子。她年轻时去过一次苏州,回来念叨了半辈子。”顾安脸上一红。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领,笑眯眯地又说了几句。蓝拂衣笑得弯了腰:“婆婆说,她有个孙子,还没娶亲——”顾安忽然道:“蓝姑娘。”蓝拂衣收了笑。顾安望着远处的竹林,顿了顿,道:“苗疆这边,男子和男子,女子和女子,是不是也可以?”蓝拂衣怔了一怔,随即回过头,朝老婆婆说了几句苗话。老婆婆听了,笑眯眯地点头,又说了长长一串。蓝拂衣听罢,转过头来,望着顾安,轻声道:“婆婆说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喜欢便在一起,管他是男是女。苗疆不兴那些规矩。”

  顾安不再问了。她望着远处的山,嘴里衔着一片竹叶,半晌没说话。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领,笑眯眯地瞧着她,不再提孙子的事了。顾安别过脸去,耳根红了一片。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上楼去了。顾安立在原地,嘴里衔着那片竹叶,翻来覆去地转了几转。苗疆这地方,倒是什么都不忌讳。可李沅蘅是衡山派大师姐,早晚也是掌门,大晏最重礼法规矩。若有一日被人知晓了,那些闲言碎语,岂不毁了她一世清誉?她垂下眼,将竹叶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间捻了捻,又叼了回去。想这些还早。事还没办完,想这些做什么。

  老婆婆招呼他们上了楼。楼上是一间大通间,靠墙几张床,中间一张木桌,地上铺着竹席。老婆婆从角落里搬出几只竹凳,又去灶上烧水。蓝拂衣坐在竹凳上,吁了口气:“到了。这是我阿妈的旧屋。婆婆一个人住,咱们挤一挤。”蓝白凤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顾安在窗边坐下,推开窗扇。

  老婆婆端了茶来,黑陶碗,茶水深红。顾安接过时,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什么。顾安虽听不懂,但瞧那神色,脸上又是一红。蓝拂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天黑了下来。老婆婆去灶上热了饭菜,端上来摆了一桌。腊肉、酸鱼、蕨菜、糯米饭。蓝拂衣夹了一块放在顾安碗里:“你尝尝,别处吃不到的。”顾安尝了一口,酸得眉头微微一皱。蓝拂衣笑了。蓝白凤端着碗,不动筷子。蓝拂衣给他夹了一块腊肉,他没吃。她又夹了一块。他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,低下头,慢慢吃了。

  饭后,三人各自躺下。顾安睡不着,翻了个身,看见蓝白凤靠在墙上,手里攥着一块玉佩,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。蓝拂衣睡在他身旁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顾安看了一阵,低声道:“蓝公子,你那玉佩,当真如此矜贵?”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蓝白凤沉默片刻,道:“顾姑娘,你倒真是心宽。”顾安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
  过了一会儿,顾安忽然开口。“蓝姑娘,你们苗疆的蛊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蓝拂衣道:“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“睡不着。在北边听人讲过,说苗疆的女子会放蛊。”蓝拂衣沉默了一阵。“真的。但只有祭司能学,学了也不能随意施用。用蛊害人,自己要遭报应。”她顿了一顿,“小时候,寨子里有个姐姐,给一个中原男子下了情蛊。那男子忘了家中的妻儿,跟她回了苗疆,好生过了两年。后来蛊解了,男子要回去,她放他走了。自己白了头,一个人住在山上。有人问她悔不悔,她说不悔。那两年是真的。够了。”

  顾安望着房梁,半晌不语。蓝白凤忽然开口。“情蛊管心,还魂管命。道理一样。唤回来的,不是原先那个人了。”顾安道:“知道还去?”蓝白凤的声音极轻。“壳也行。”蓝拂衣把手伸过去,搭在他肩上。顾安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“睡了。”

  第二日天未亮,蓝白凤便起了。顾安翻身坐起,取了铁笛。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蓝白凤走在头里,竹杖点着石阶,笃笃作响。行了半个时辰,路尽。眼前一片密林,树高没顶,枝桠交叠,遮了天光。空气中有股甜腻腻的味儿。蓝白凤停下,从竹篓里摸出一只瓷瓶,倒出两粒黑丸,递了一粒给顾安。“含在舌下。别吞。”顾安接了,含入口中。一股辛凉之气直冲脑门。蓝白凤也含了药丸,竹杖拨开藤蔓,当先走入。林里极静,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。雾气从地面升起,越往里走,雾越浓。

  走了一炷香时分,蓝白凤忽地停步,侧耳听了听,竹杖往左一指,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。顾安也跟了过去。前方雾气里走出两个人来,灰布短打,腰悬长刀,不是苗人装束。一人道:“这鬼地方,连个人影也没有,守了三天了。”另一人道:“少说两句。公孙姑娘吩咐了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。”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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