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72)

  顾安从树后转出。“公孙姑娘?”蓝白凤不答,继续前行。出了林子,眼前是一道峡谷。窄路尽头立着一座石台,石台前站着四个灰衣汉子,手按刀柄。石台上坐着个女子,青绿衣裳,顾安认得——正是公孙兰。

  公孙兰正低头看一卷图纸,不曾抬头。顾安从树后走了出来,四名灰衣汉子同时拔刀。公孙兰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两人脸上,淡淡道:“一个汉人,一个苗人,在一处做什么?”顾安笑道:“公孙兰,名剑山庄一别,好久不见。”公孙兰打量了她一番,道:“你是顾安?”顾安一怔,摸了摸脸,忽想起自修罗宫后便再没戴过假面,干咳一声,将铁笛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说来话长。还是说说你们太子的事罢。”公孙兰站起身来,左手握住了剑鞘。“顾安,你我的功夫半斤八两。今日之事,你权当没看见,回去罢。”顾安不答,笛子转了一圈。

  四个灰衣汉子齐动。顾安内力未复,不敢硬拼,铁笛专走偏锋,点、挑、拨、引,只守不攻。蓝白凤竹杖架住一人,招式质朴,每一杖都点向要害。第三人从斜刺里掠出,刀光直劈蓝白凤后背,顾安铁笛脱手掷出,正中刀背,擦着蓝白凤肩头掠过。她抄起铁笛,回身便扫,当当当三声,火星乱溅。

  公孙兰站起身来,拇指一推剑格,剑身弹出三寸,食中二指一夹,惊鸿剑便滑了出来。她出手极快,剑势却柔,如舞如旋。顾安叹了口气,道:“公孙姑娘,咱们都打过好几回了,何必再打?”公孙兰不答,剑光已到。顾安铁笛上挑,剑笛相交,手臂一麻。公孙兰剑锋一转,斜削她手腕,顾安撤步回笛,剑尖擦着她腕脉掠过。公孙兰不给她喘息之机,剑势连绵,一剑快似一剑。顾安连挡数剑,每接一剑,虎口便裂开一分,退到最后一步,铁笛横封,剑尖点在笛身上,一股阴寒内力透笛而入。顾安丹田寒毒陡然翻涌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
  公孙兰收剑而立。“你受了内伤?”顾安抹去嘴角血迹,不答。公孙兰还剑入鞘,转身走回石台。“今日不杀你。下次再遇见,便不是这样了。”摆了摆手,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。顾安捡起铁笛,道:“公孙姑娘,这林子你们进不去罢?我这位苗疆朋友有法子。密经找着了,借我抄一份,各走各的路,如何?”公孙兰不语,半晌,望着远处那片瘴气林子,青紫青紫的,起起伏伏。她低声道:“明日,这个时候。”顾安拱拱手,蓝白凤上前扶住她,两人走入林中。

  出了林子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顾安脚下一个踉跄,单膝跪倒,手撑在地上,半晌起不来。蓝白凤伸手要扶,她摆了摆手,就地盘坐运功。过了许久睁开眼,站起身来微微一晃,随即站稳。“走罢。”

  两人沿山路往回走。走了一程,顾安忽然道:“蓝兄,我今日应了公孙兰——”蓝白凤打断了她:“只要云起能醒过来。”顾安便不再说了。

  回到吊脚楼,蓝拂衣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她见两人回来,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顾安手上——虎口裂了几道口子,血已凝了。蓝拂衣没问,转身端了水出来,替她洗净伤口裹了布条,手指极轻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蓝白凤在桌边坐下。“禁地外头有人守着。不是苗人,是中原来的。”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“临安的人已经到了。瘴气林子他们过不去。”蓝拂衣的手停了停。顾安放下茶碗:“禁地里的长老们,只怕已经不在了。”蓝拂衣手里的豆荚裂开,豆粒滚到地上,她没有捡。

  蓝白凤忽然道:“等。他们过不去瘴气,迟早要寻上我们。与其等他们杀进来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顾安接过话头:“我已应了公孙兰,明日这个时候,带他们进林子。秘经找着了,拓印两份,一人一份。”蓝拂衣低下头,豆荚在她手里轻轻响着。顾安看了看手上包扎的白布,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,看了半晌,放下茶碗。“成。”

  正说话间,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,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
  第32章 五毒秘经终得见时 石门生死两隔之间

  蓝拂衣的手停了。她侧耳听了听,放下豆碗,站起身来。楼梯上走上来三个人。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,身形魁梧,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,穿一身蓝布短打,腰悬苗刀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般装束,手按刀柄。疤脸汉子看见蓝拂衣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圣女。”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跪下了。

  蓝拂衣站在桌边,看着他。“阿虎叔,你怎么来了?”阿虎抬起头,目光落在蓝白凤身上,忽然变了。他站起身,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“他不能留。”蓝拂衣挡在蓝白凤身前。“阿虎叔——”“圣女。”阿虎打断了她,“他偷了半本秘经,叛出五毒教。长老们活着的时候,念在圣女的情面上,没有追究。如今长老们都死了。禁地外头来了中原的人。长老们是怎么死的,圣女心里应该清楚。”蓝拂衣的脸色白了。

  阿虎又道:“五毒教剩下的人,都藏在后山的洞里。老的小的,几十口人。他们让我来,带圣女回去。这个人,不能留。”屋中静了一瞬。蓝白凤坐在桌边,端着茶碗,看着碗中茶水,一动不动。顾安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铁笛,没有说话。

  蓝拂衣忽然开口了。“我不走。”阿虎望着她。“长老们死了,五毒教的事,我管。我说他能留,他就能留。”阿虎沉默了一阵。“圣女,你拿什么跟教中的人交代?长老们的尸骨还没收,禁地外头还守着中原的人。你拿什么交代?”蓝拂衣张了张嘴。阿虎身后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圣女,我阿爹也死了。他守了禁地三十年。”蓝拂衣望着那个年轻人,脸很年轻,嘴唇上刚刚冒出胡须,眼睛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蓝拂衣低下头,手指在衣角上攥着,指节发白。

  蓝白凤忽然站了起来。“拂衣。”蓝拂衣没有抬头。蓝白凤走到她面前,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向阿虎。“秘经是我偷的。长老们——是我害死的。我这条命,你们拿去。拂衣不会跟你们走。”“哥——”蓝拂衣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蓝白凤侧头望着顾安:“云起和妹妹,麻烦你了。”他转过身,朝门外走去。阿虎的手从刀柄上移开,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
  便在此时,一根铁笛横了过来,搁在阿虎的手腕上。阿虎的手一沉,没有抓稳,蓝白凤的手臂从他指间滑脱。他侧过头,看见顾安靠在椅背上,铁笛的一端搭在他腕上,另一端握在她手里,手上还缠着白布,布上洇着血迹。“这位兄台,当着我的面拿人,不太好吧。”阿虎看着她。“阁下是哪位?”“北戎顾安。无名小卒,不值一提。”阿虎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铁笛停了停,铁笛搭在他腕上的力道不重,但他手腕竟抬不起来。“顾姑娘,这是五毒教的家事。”“家事我不管。”顾安将铁笛收回来,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但这个人明日还要带我进禁地。你今日把他带走,明日我跟谁进去?你们长老死在谁手里,你们心里清楚。中原的人守在禁地外头,你们不去找他们报仇,倒来为难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。”

 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:“阿虎叔,她说得对。”阿虎回过头,看着那年轻人。年轻人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声音稳了:“我阿爹守了禁地三十年。他不是蓝白凤害死的。”阿虎沉默了许久,松开了手。“明日。禁地里的东西,你若取得出来,秘经的事,一笔勾销。”

  阿虎转向蓝拂衣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圣女,教中的人还在后山等你。”蓝拂衣望着他,又望了望蓝白凤。蓝白凤背对着她,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去扶阿虎。“阿虎叔,这个圣女,我不做。”阿虎脸色一变。“圣女——”“我阿妈做了一辈子圣女,她一辈子没有嫁人。她这辈子怎么过的,阿虎叔,你是看着的。”蓝拂衣蹲下来,望着他,“阿虎叔,一辈子太长了。”阿虎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“五毒教的事,我会管。长老们的仇,我会报。禁地里的秘经,我去取。但圣女这个名头,我不要。”

 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阿虎叔,算了。我阿爹守了一辈子禁地,他也没娶亲。”阿虎沉默了许久,缓缓站起身来。“好。”蓝拂衣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阿虎看了蓝白凤一眼,又看了顾安一眼,转身下楼。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。走到楼梯口,阿虎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“明日。禁地里的东西,取出来。长老们的仇,总要有人来还。”脚步声渐行渐远了。

  蓝拂衣站在桌边,低着头。豆荚搁在桌上,剥了一半,豆粒散在碗边,有几颗滚到了地上。蓝白凤走回桌边坐下,将竹杖靠在墙边,望着蓝拂衣。“拂衣,你方才说的——不想做圣女,是真的?”蓝拂衣点了点头,抬起头来。“哥,我不想一辈子一个人。”蓝白凤不语,望着碗中凉透的茶水,出了半日神。顾安放下铁笛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扇。风灌进来,带着竹叶的清气。她站了片刻,转过身来。“先吃饭。”蓝拂衣抹了抹眼睛,走到灶边,蹲下烧火。柴火哔哔剥剥地响,火光映在她脸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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