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79)

  暮色自山巅而下,衡山派倏然静了。远处,李沅蘅的厢房门窗紧闭,不见一丝灯火。

  东方既白,山气初醒。顾安起得比往常早。推门出来,院子里雾还没散,松叶上凝着露,前院人声隐隐,乱纷纷的,不像平日。她循声走去,只见衡山派弟子三三两两往后山去,手里端着食盒、提着酒坛,也有抬着整只蒸猪的,热气腾腾地冒。青云剑派的人也从客舍那边来了,衣饰齐整,腰间佩剑,说笑着,两下里混在一处。

  一个衡山派的小弟子从她身边跑过去,又被叫住了。“做什么去?”“师父吩咐的,今日在大堂摆席,两派弟子同席。掌门和青云剑派的掌门都来。”那孩子说完,又跑远了。顾安站了片刻,举步跟了上去。

  大堂设在衡山派的正厅,隔扇全打开了,与院子打通,一溜摆开十几张桌案。衡山派的弟子坐一边,青云剑派的弟子坐一边,中间几桌混坐着。桌上摆满了菜肴,蒸腊肉、笋干炖鸡、几坛陈年的黄酒,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李松风和华裕清坐在正首,李沅蘅坐在李松风下首,华迎风坐在华裕清下首。

  顾安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。桌上已坐了几个衡山派的年轻弟子,一个圆脸少年便凑过来,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。“尝尝!我们衡山的腊肉,别处吃不到的。”顾安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那圆脸少年来了兴致:“今年新作的豌菽饼,这位师姐可尝了?”说罢取了块饼子放在顾安面前。顾安望着那饼上的芝麻,默不作声。“近日常见师姐,敢问师姐师承何处?”顾安道:“无门无派。”

  那少年又问了什么,顾安不再答了,目光越过满堂的热闹,落在正首那张桌上。李沅蘅端坐在李松风身侧,手里执着一杯茶,不曾饮。华迎风正与她说什么,她侧过头,应了一句,又转回去了。华迎风便不再说了,端起酒杯饮了一口。“华师兄与大师姐真是般配。”桌上忽有人说道。顾安未答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涩得很。

  李松风端杯起身,满堂渐渐静了下来。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。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,我与华掌门商议良久,决定结两姓之好。明年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,李沅蘅与华迎风成婚。”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。华迎风脸上绽开笑容,往前站了一步,朝李沅蘅望去,目光热切。李松风转过头,看着李沅蘅和华迎风,问道:“你二人可有异议?”华迎风抢着答道:“弟子没有异议!”李沅蘅立在那里,面色平静,过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,道:“没有。”

  便在这时,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殿门口响了起来。“我大师姐不愿意!”众人齐齐回头,只见李破俘立在殿门口,脸涨得通红。他显是一路跑来的,额上还挂着汗珠。殿中静了一瞬。李松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破俘,退下。”李破俘没有动,攥着拳头,声音发颤:“我大师姐不愿意嫁他。你们没瞧出来吗?她不愿意。”李沅蘅转过身来,望着他。“破俘,回去。”“大师姐——”“回去。”李破俘立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衡山派弟子腰间拔出剑,剑尖指着华迎风。“你出来。打赢我,大师姐嫁你。打不赢,你走。”

  殿中哗然。华迎风看着那柄长剑,又看了看李破俘涨红的脸,笑了笑。他将长剑横在身前,并不出鞘。“小兄弟,刀剑无眼。你年纪还小,我不与你动手。”李破俘不答,踏上一步,一剑刺出。华迎风连鞘带剑一格,当的一声,长剑被震得向上弹起。李破俘虎口发麻,却咬牙不退,第二剑又刺了出去。华迎风依旧不拔剑,只以剑鞘格挡。当当当三声,李破俘连进三步,他便退了三步。退到第四步时,他剑鞘一翻,压住长剑剑背,往下一沉。李破俘手腕一酸,长剑脱手落地。华迎风将剑鞘收回,看着李破俘。“小兄弟,够了。”

  李破俘立在那里,胸口起伏不定,忽然右手一翻,从袖底又掣出一柄短刀,踏上一步,左手虚晃,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。华迎风剑鞘一封,刀鞘相交,微微一怔。李破俘不给他思索之机,短刀连劈带削,一刀快过一刀,招招都不依常轨。殿中渐渐静了下来,众人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。华迎风又退了三步,笑容淡了,眉头微微皱起。李破俘连攻了七八招,气力渐渐不济。华迎风觑准他换气之隙,剑鞘倏地递出,点在他腕上。李破俘手腕一麻,短刀脱手。华迎风剑鞘顺势在他肩头一推,那少年连退数步,撞在柱子上,滑坐在地。

  一个青云剑派的长老忽然开口,道:“北戎军中的刀法。”满殿哗然。便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殿门口飞掠而至。华迎风只觉手中一震,长剑脱手飞出,当的一声落在地上。他退了两步,定睛看时,只见顾安站在李破俘身前,手里握着一柄短刀。

  华迎风脸色一沉,反手从身旁弟子腰间拔出一柄剑来,剑尖直指顾安。“顾姑娘,这是我青云剑派与衡山派的事,与你何干?”顾安不答,只低头看了李破俘一眼。那少年瘫坐在柱旁,嘴角带血,仰头望着她,眼睛亮堂。华迎风长剑一振,一剑刺出,直取顾安面门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比方才对李破俘时凌厉了何止十倍。

  顾安侧身让过,手中短刀不挡不架,反手一刀削向他手腕。华迎风收剑疾退,跟着又是一剑刺来。二人便在殿中斗了起来。华迎风剑法精妙,出手又快,一剑连着一剑,便如长江大河,滔滔不绝。顾安的刀法却古怪得很,不守不架,每一刀都走偏锋,专削他手腕、手指、衣襟。左手持刀,招式刁钻,每每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递出,刀光一闪,便是一片布帛碎裂之声。头一刀削去了华迎风左袖,第二刀在他右肩上开了一道口子,第三刀腰带断了一截。华迎风又惊又怒,剑法愈发凌厉,却始终碰不到顾安一片衣角。又是十余招过去,华迎风身上已是七零八落,狼狈不堪。殿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,青云剑派的弟子们个个脸色铁青,却谁也不敢上前。衡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  华迎风咬牙切齿,一剑比一剑狠,一剑比一剑快,却始终奈何不了顾安。顾安忽然短刀一收,退开两步,手腕一抖,那柄短刀脱手飞出,夺的一声,钉在殿外的石墙之上,刀身没入石中三寸有余,刀柄嗡嗡颤个不停。

  殿中一片寂静。

  顾安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经过华迎风身边时,脚步不停,嘴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极轻,是北戎话,殿中大多数人都不曾听清。

  走到殿门口,她身子忽然一晃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青石地上,触目惊心。她脚下不停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继续往外走。

  华裕清面色铁青,手中长剑缓缓抬起,剑尖指向场中。他踏上一步。“李掌门,顾姑娘伤我弟子,辱我门楣,老夫今日要领教领教北戎的刀法。”李松风站起身来,伸手拦住,目光沉稳,道:“华掌门,小辈切磋,何劳你亲自出手?”华裕清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李松风脸上。二人对视片刻,华裕清缓缓收了剑,退回座中,面色却阴沉得可怕。

  殿中仍是一片死寂。李沅蘅站在李松风身侧,垂着眼帘,不作声。

  顾安回到厢房,坐起身来运功调息,方才用了内力,此刻胸口气血翻涌,那一口血吐出来,倒松快了些,内伤却又沉了几分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院中传来脚步声。只见李沅蘅穿过月亮门,朝这边走来。李沅蘅推门而入,顾安睁开眼。李沅蘅立在门边,手扶着门框,没有往里走。二人对望了一瞬。

  “你闹够了没有。”“没有。”李沅蘅瞧着她,过了半晌,方道:“你今日大闹我衡山派,成何体统。还带个孩子一起闹。”顾安不答,从床上下来,站定了。“你带着剑,跟我走。天下人要夺剑,我替你担。”屋中静了一瞬。“你内伤未愈。”“不碍事。”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“站得稳。”

  李沅蘅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一牵。“你今日在殿上,当着两派弟子,把华迎风的衣裳削了个七零八落。明日江湖上如何传,你可知道?”“随他传去。”“破俘今日用了你教的刀法。”顾安没有接话,望着李沅蘅,等了一等。“你不想嫁他。连破俘都知道。”李沅蘅没有应声。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,落在顾安脚边。“不许再教他刀法。”“刀法已经教了,他练不练,是他的事。”过了片刻,李沅蘅道:“你歇着罢。明日下山,莫要再来了。”说罢,便转身走了。

  顾安立了片刻,倒了一壶茶,猛灌下肚。低头发现青布衣裳上点点油渍,她瞧了许久。转身打开行囊,从包袱中摸出天子剑剑鞘来,就着日光,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。

  次日清晨,顾安从厢房出来,远远便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刀声。李破俘正独自练刀,听见脚步声,收了刀,回过头来。“小顾师傅。”他低声道。顾安走过去,看了看木桩上的刀痕,又看了看他的手。虎口处贴着一块膏药,边缘翘起来了。“他们为难你了?”李破俘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师父骂了我几句,叫我面壁三日。”他低下头,拿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石。“后来大师姐说我父亲的事,师父和华师叔才算了。大师姐说,我父亲是英雄,江湖上的人都敬他。我是他的后人,多学些武艺也是应该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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