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伸出手,按了按他的肩。“你昨日那几刀,使得急了。再来。”李破俘退后两步,左手握住刀柄,深吸一口气。第一刀劈出,比昨日稳了些。第二刀撩起,腕子也松了。第三刀斜削,腰劲贯上,刀锋带风,嚓的一声,木桩上多了一道深痕。他回过头来,脸上还挂着泪印子,嘴却咧开了。“对了!”顾安点了点头。“就这样。每日练五十遍。”李破俘使劲点头,握着刀又劈了一刀。顾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你大师姐呢?”“在后山。这几日她每日都去。崖壁那边。”李破俘头也不回,一刀一刀劈着。顾安站了片刻,转身往后山走去。
晨雾散尽,满山老松森森然立着。顾安顺着笛声寻去,远远便看见李沅蘅立在巨石旁边,一袭青衫,横笛在唇边,一个个音试着。“你这笛艺可比琴技差多了。”顾安边说边走近。李沅蘅转头瞥了她一眼,将笛子递过来。顾安摇摇头,李沅蘅又插回腰间。“你想学,我在路上教你。你明日同我一起下山。”李沅蘅道:“去何处?”“咱先去找你师父。”
李沅蘅未答。顾安取出剑鞘递过去,道:“寒霜剑出世,衡山派也无法独善其身了。咱们去找墨姑娘,她识得这上头纹路。”李沅蘅转身便走,顾安跟了上去。二人来到李松风书房前,门敞着,里头透出茶香。李沅蘅推门而入,顾安跟了进去。李松风见二人一同进来,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顾安脸上。“师父。”李沅蘅唤了一声,站到一旁。顾安走上前去,抱拳道:“李掌门,顾安有事相告。”
顾安将剑鞘取出放在桌上。“剑鞘为钥,寒霜剑为匙。如今寒霜剑已出世,衡山派纵想与天子剑脱开关系,也脱不开了。这柄剑与天子剑出自同一墨家后人之手,上面的纹路别无二致。”李松风拿起剑鞘,手指沿纹路慢慢摸过去,从鞘口摸到鞘尾,摸罢了,抬起头来。“你要如何查法?”“需得此剑,也需得李姑娘相助。”李松风望向李沅蘅。“蘅儿,你意下如何?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李松风目光在李沅蘅腰间铁笛上凝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“去罢。”
他站起身来,推开窗扇,背对二人,良久无言。“当年岐山立约,不叫天子剑问世。其中一人是长风祖师,还有一人便是李慕。算来他如今该有七十余岁了,是你的师伯。自小教你剑法的那位。”李沅蘅脸色一变。李松风端起茶碗递给顾安,道:“他当年为查天子剑之事,自衡山派脱离出去,数十年不露面,只在后山住着。剑鞘你带走,蘅儿带寒霜剑随你去。青云剑派那边,我自会周旋。”顾安接过剑鞘收入怀中,朝李松风拱了拱手。李松风忽道:“蘅儿虽懂事,到底江湖阅历浅些。顾姑娘,还劳烦你照顾。”李沅蘅抬起头,望了师父一眼。李松风已转过身去,望着窗外出神。“走罢。”顾安道。李沅蘅跟上,二人并肩朝后院走去。
行到半路,李沅蘅忽道:“剑鞘的事情,之前怎么不曾听你提过。”顾安脚步缓了缓,苦笑一声:“本不想将衡山派牵扯进来。你看我,什么都还没做,日日都有人要我的命。”“你是说血影楼?”顾安摇摇头。“沈惊鸿不会真要我命,他还盼着和我做更大的买卖。”李沅蘅没有接话。二人行至厢房,各自散去。
次日清晨,顾安从厢房出来。李破俘立在山门口,手里握着短刀,见了她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。“小顾师傅,你要走了?”顾安瞧了一眼他手里的刀。“你大师姐不让我教你刀法。”李破俘一愣,忙将短刀藏进靴筒,低声道:“那我偷偷练。”“好。别叫你大师姐知道。”顾安笑了一声。二人沿山路往下走,行至半山腰,李破俘忽地停步。“小顾师傅,大师姐在后头。”顾安回头望去,李沅蘅背着寒霜剑,正朝山下走来。三人会合,一同下山。行至山脚,李破俘从怀里掏出一包白布包裹递给顾安。“小顾师傅,带着路上吃。一路顺风。”他抱拳一礼,转身便往山上跑去。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竹林,翻身上马。李沅蘅站在路边,没有动。“小白呢?”“小白蹄子伤了,还在养。”顾安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耳根红了红,朝李沅蘅伸出手去。李沅蘅瞧了瞧那只手,又看了看顾安的脸,微微一笑,握住顾安的手,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。
二人同骑,顾安策马缓行。李沅蘅搭在她腰间,两人都不言语。山路两旁尽是松林,风过处,松针簌簌而落。李沅蘅伸手拈了顾安肩上的松针,随手丢在风里。“你前几日在洞里,话说得不是挺好么。‘别走了’,‘舍不得’。怎么天一亮,反倒不会说了?”顾安的耳根泛红,过了良久,才道:“天亮了。瞧得见脸。”李沅蘅轻笑一声,将笛子别回顾安腰上。“那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,算数不算数?”顾安没有回头。“算。”“算便行。”李沅蘅伸手自她腰侧穿过,握住了缰绳,手臂环在她腰间,不紧也不松。顾安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松开了手。
马快了些。山道渐宽,人声渐杂。路旁挑担的脚夫、头裹红巾的香客、茶棚里歇脚的商贩,见了马便侧身让过。顾安直视前方,面不改色,耳根却红了。李沅蘅在她身后,一手牵着缰绳,一手揽着她的腰,神色淡淡,仿佛天经地义一般。
二人到了石湾镇,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茶楼酒肆幡旗招展。顾安皱了皱眉:“怎的今日这样多人?”“这月是进香的时节,四面八方的香客都往衡山去,石湾镇是必经之地。”李沅蘅顿了顿,“明儿是十五,来的人只怕更多。”顾安道:“在衡山派倒觉清净。”李沅蘅笑道:“衡山派在紫盖峰后面,山路偏僻,寻常香客上不去。倒是青云剑派在祝融峰下的雷祖坪,正对着上山的大路,香客来来往往,想躲都躲不开。华掌门怕是比这镇上的茶博士还忙些。”顾安点点头。
二人翻身下马,李沅蘅牵着马,并肩走入人流。街上人挤着人,走不快,便慢慢地走。顾安不时被行人碰着肩,李沅蘅便将马牵近些,两人挨得更紧了。“你到石湾镇来作甚?”“取信。”“牵着马多有不便。平安客栈的掌柜我认得,先将马寄在那里。”两人牵着马穿过两条巷子,到了平安客栈门口。李沅蘅朝里头喊了一声,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了出来,含笑抱拳。李沅蘅拱拱手,将马寄下,二人拍了拍衣上灰尘,转身走入人流。
顾安忽道:“去年我来石湾镇,落脚的便是这家。你一早将我盯上了?”李沅蘅微微一笑:“何须我来费心。有些人鬼鬼祟祟的,走到哪里都招人眼,多看两眼也是寻常。”顾安一愣,低声道:“那日在集市上救人,不过是碰巧罢了。我哪知道你会去?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有些人笛子使得好,谁知哄人的功夫更好。”顾安张张嘴,欲言又止。
两人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,顾安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。铺面不大,里头摆着些针线布匹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,抬头见了顾安,先是一愣,随即站起身来,低声道:“顾大人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朝里间努了努嘴。妇人会意,掀开布帘,侧身让二人进去。里间狭小,妇人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了过来。“三封,都是这半个月到的。”顾安接过,收入怀中。妇人又道:“上回您吩咐打听的事,有了一点眉目,只是——”顾安摆了摆手,妇人便住了口。李沅蘅倚在门框上,微微一笑:“顾大人?”顾安起身便走,李沅蘅跟了上去。
二人回到平安客栈,牵了马,出了镇子,拐上官道,朝西而去。日头已经偏西,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。顾安翻身上马,朝李沅蘅伸出手去。李沅蘅握住她的手,轻轻一跃,坐在了她身后。“顾大人。”李沅蘅唤了一声。“嗯?”“见顾大人方才威风,想问问——当官是什么滋味?”顾安笑了笑,过了半晌才道:“不握刀把子,便握笔杆子。哪一样都活不太长。”李沅蘅没有再问。
顾安从怀中掏出三封信,越过肩头递给李沅蘅。李沅蘅拆开第一封,看了一眼字迹,念道:“顾安吾徒,数月不见,汝行事愈发荒唐——”“别念了。”顾安打断了她。李沅蘅笑了笑,将信折好递还。第二封,落款是沈怀南。“顾安,墨无鸢听闻易平之已至成都,当日便动身追了过去。我拦不住,你若有暇,可往成都一行。”顾安皱了皱眉。第三封信没有署名。李沅蘅拆开,念道:“折花逢驿使——”“别念了。”顾安耳朵腾地红了,伸手去夺。李沅蘅将信往身后一藏,笑道:“这可是你家阿珏的心意,你都不听完么?”顾安不答。李沅蘅将信递了过去,顾安接过,塞入怀中。
二人骑马走了一阵。山道两旁的松枝压得极低,有些枝条拂过肩头,李沅蘅便松松手臂,顾安伸手去折。李沅蘅道:“你是如何做的官?”顾安缰绳一紧,缓缓道:“幼时全家流放,走到岭南,父母便都没了。师父救下我,带回北戎。他让我在上书房读了几年书,后来便将我交与三皇子,送到了军营里。打了几年仗,积了些军功,又调回宫中,做了禁军左将军。”“军营里的日子,苦不苦?”“也还好。北戎没那么多规矩。兄弟们瞧上哪个女子,骑马去抢了便是。那女子若愿意,便留下过夜;若不愿意,送回去便是。谁也不当回事。”李沅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顾安又道:“许多兄弟都有相好的。看对了眼便在一处,用不着等媒人、等婚期。今日好上了,今夜便在一起。”“别说了。”顾安住了口。李沅蘅垂着眼,脸上红了一片,连耳根都染了颜色,顾安又道:“你整天瞎想些什么。上回我便想说,他们闹他们的,我去捣捣乱便罢了。咱们北边虽没那么多规矩,两个女子在一处的事也不多见。你倒好,我说一句你就脸红。”李沅蘅在顾安腰上一掐,顾安便住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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