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85)

  南门冷清,守城士兵四五个,靠在墙边打盹。顾安混在一个挑菜老农身后,往城门走去。“站住。”一个士兵抬起头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顾安不答,手已按上短刀。另一个士兵站起身来,去拿长枪。顾安不等他拿到,短刀已出鞘,一刀划在他腕上,长枪落地。第一个士兵拔刀砍来,顾安侧身避开,铁笛戳出正中胸口。余下三个一拥而上,顾安左刀右笛,三招又倒了两个。最后一个转身要跑,顾安赶上一脚踹在膝弯,那人扑倒在地。

  顾安站在原地,喘了几口气。左肩的血已流到了手背,短刀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眼前一阵阵发黑,扶着墙站了片刻,才缓过来。她牵过一匹马,翻身上去,上马时手臂一软,险些滑下来,咬着牙又爬了上去,朝南疾驰而去。晨风迎面扑来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身后,城门越来越远。顾安伏在马背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的风声渐渐远了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马不知跑了多久,顾安伏在背上,渐渐失了知觉。眼前的山路忽高忽低,忽远忽近。

  再醒来时,阳光刺眼。耳边有淙淙水声,那马正低着头在溪边喝水。她撑着爬过去,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水凉得激人,人便清醒了些。她坐在溪边喘了几口气,伸手摸了摸马脖子。那马转过头来,用鼻子拱她的手。“带我去找她。”她哑着嗓子道。也不知马听懂了没有,她扶着树站起来,又爬上了马背。

  此后时昏时醒。有时睁眼,看见两旁的树在往后走;有时闭眼,昏过去时什么都不知道,醒过来时还伏在马背上,手还抓着缰绳。日头从东移到西,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终于,马停了。

  顾安抬起头,前面是一片谷地,两山夹峙,中间一条小路,路旁长满了野竹子——逍遥谷。她翻身下马,脚一落地,腿便软了,扶着马背站了片刻,才一步一步往谷里走去。那马跟在她身后,不紧不慢。

  顾安走进谷口,脚步已踉跄了。墨无鸢先从树后转了出来,脸色苍白,身上缠着布条。李沅蘅跟在她身后,衣裳上尽是血污。谷松照抱着杨孩儿,站在不远处。三个人都瞧着她。顾安站住了,目光从墨无鸢脸上扫过,又看了李沅蘅一眼,便移开了。墨无鸢上前扶住她胳膊。“你伤了。”“剑鞘丢了。”顾安张了张嘴,颤声道,“对不住。”话未说完,身子往前一栽,倒在墨无鸢怀里。墨无鸢抱住她,低头看时,顾安已闭上了眼,脸上全是汗,烫得怕人。墨无鸢咬了咬牙,将她抱紧了些。谷松照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。“烧得厉害。先扶进去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将顾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扶着她往谷里走去。

  第38章 一封家书藏尽半世 满身伤疤刻满平生

  谷松照替顾安裹好刀伤,洗净双手,便在草铺边盘膝坐下,伸掌抵住顾安后心,将一缕内力缓缓送入。过得片刻,眉头微蹙。墨无鸢端了水进来,见她神色有异,问道:“怎么?”谷松照不答,又运了一炷香的功夫,方才收掌,睁开眼来。

  “她体内有两股内力。”她缓缓道,“一股是逍遥谷的路子,柔和绵长,与她自身的内息相合。另一股却霸道得紧,四处奔窜,乃是余暮雪所留。”李沅蘅道:“先前彩蝶衣教了她运功的法子。”谷松照点了点头。“这股内力并非她自己修炼得来,是旁人强行渡入的,只能压制,不能化解。偏生与她自身的内息格格不入,连番激战之下,再也压制不住了。”

  墨无鸢道:“可还有法子?”谷松照沉吟半晌,道:“我可用逍遥谷的内力替她理顺经脉,将两股内力暂且调和。但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”她抬起头来,轻声道:“余暮雪已死,这世上再无人能化得去了。”屋里霎时静了下来,只听得顾安沉沉的呼吸。谷松照又道:“从今往后,再不能轻易与人拼命了。否则——”她顿住了,没有再说下去。

  李沅蘅和墨无鸢互望一眼,二人皆了解顾安的性子,只得在心中默默叹气。

  隔壁草铺上,谷松照给完颜铮细细包扎,左眼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药膏,用布条密密缠着。他昏昏沉沉地睡着,呼吸又浅又急。墨无鸢端详了他一阵,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。脉象微弱,却还算平稳。

  这边厢,李沅蘅坐在草铺边,手里拧着一条湿帕子。顾安烧得正烈,脸上泛起一层潮红,身子微微发颤,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苦苦相搏。李沅蘅一张张换帕子,顾安皱了皱眉,没有醒。李沅蘅伸出手去,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。顾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
  顾安昏睡几日有余,一线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,正照在草铺之上,明晃晃的有些晃眼。她微微眯了眯目,但见头顶梁木粗粝,壁上悬着一只药篓,草铺边却已坐着一个人。

  李沅蘅倚在壁上,双目微阖,一只手搭在草铺沿上,离顾安的手不过数寸。院子里剑声又起,不疾不徐,清越入耳。顾安听了一晌,又缓缓合上了眼睛。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动,睁开眼来,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,轻声道:“热退了。”顾安“嗯”了一声,未再多言。蓦地里剑声一歇,脚步声响,自远而近,到了门口便即停住。

  墨无鸢站在门首,手中握着长剑,额上兀自见汗。她向顾安瞧了一眼,问道:“醒了?”顾安道:“醒了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转身自去。片刻之间,院子里剑声又起,飒飒然如秋日松风。

  养了十余日,顾安终于能倚着壁坐起身来。这一日,墨无鸢端了药碗进来,见她神色稍复,便在对面草垫上盘膝坐下,沉吟片刻,道:“我要去找易平之。”顾安抬起头来。“剑鞘不能丢。我不与他动手,只摸清他的行踪便了。”顾安望着她,并不答话。“我省得。”墨无鸢又道,语意沉稳。顾安默然半晌,缓缓道:“完颜铮呢?”

  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声响,沉重而迟滞。完颜铮拄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挨了进来。左眼窝用一块黑布遮了,人已瘦脱了形,面色灰败如土。他在门首站了站,向顾安瞧了一眼,慢慢挪到草铺边上,颓然坐下。“死不了。”他哑声道。顾安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墨无鸢站起身来,端起空碗,转身出去了。不多时,院子里剑声又起,飒飒然如秋风扫叶,一声接一声,清冽而孤峭。

  次日,沈怀南风尘仆仆地到了。他骑一匹灰马,衣袍下摆尽是黄泥,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土,甚是狼狈。在谷口翻身下马,牵着马踱进来,一眼瞧见院中正自练剑的墨无鸢,怔了一怔。“墨姑娘,顾安何在?”墨无鸢收了剑势,道:“在屋里养伤,李姑娘照看着。”沈怀南将马拴在院中树上,干笑一声:“她还没死?”“你倒盼着她死。”沈怀南讪讪一笑,大步向屋里走去。

  顾安倚在草铺上,脸色苍白,左肩上缠着布条。见了沈怀南,一怔,随即问道: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“秦少英给我写了信。”沈怀南走到草铺边蹲下身,打量了她一番,又瞟了一眼身侧的李沅蘅,忽地笑道:“顾大人这伤受得妙。佳人在侧,纵使受伤,那也无妨了。”顾安不答。李沅蘅正给顾安喂药,闻言淡淡道:“沈先生,你千里迢迢赶来,不说正事,尽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?”沈怀南笑道:“我不来,怎么知道你们在一块儿。”他忽然伸出手去,在顾安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,顾安眉头微蹙,却没出声。沈怀南收了手,道:“刚从那衡山派把李姑娘带出来,又赶到成都把墨姑娘救了,你倒是一个也不耽误。”

  顾安道:“剑鞘被易平之夺去了。”当下拣了些紧要的与沈怀南说了。沈怀南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,默然半晌,方道:“墨姑娘要去找易平之?”顾安点了点头。“我不放心。”沈怀南点了点头,叹了一声,“我方才瞥见他瞎了一只眼睛。”说着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管,笑道,“倒与我是一路的了。”顾安不答,伸手端过李沅蘅手中的药碗,一仰头饮尽,苦得眉头紧紧皱起。李沅蘅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,轻轻放入她口中。沈怀南挑了挑眉,望着二人,笑而不语。

  过了半晌,沈怀南方道:“顾大人,我倒有个法子。”“说。”沈怀南清了清嗓子,压低了声音:“易平之要投二皇子,必往临安去。听风阁近日也在临安走动。你给木长老去一封信,让她多照看墨姑娘便是。”顾安眉头一皱,飞快地瞥了一眼李沅蘅,李沅蘅正低头收拾药碗,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,只将碗盏一只只叠好。

  “换个法子。”顾安道。沈怀南笑了笑,“你不是不知道,论敌人,你顾安能扯出一大堆。论朋友——就那么几个。”李沅蘅收拾完了药碗,又坐回床边,伸手替顾安掖了掖被角,淡淡道:“你不方便,我替你写。”顾安干笑一声,道:“我自己来罢。”沈怀南憋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忍得甚是辛苦。顾安横了他一眼,目光如刀。

  “若李姑娘代笔,”沈怀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,抹了一把脸,“木长老见了还不知会如何想。”李沅蘅不答,转身走到桌边,研墨铺纸,动作干净利落。研好了墨,又将顾安从床上扶起来,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。顾安拿起笔,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,随即探入怀中,摸出一张信纸来。那纸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齐整,显是被人细心收着的。她展开来,纸上写着一行字:折花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笔迹娟秀清丽,正是完颜珏的手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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