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86)

  顾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,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。李沅蘅研墨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研了起来,只是那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。沈怀南凑过来看了一眼,登时笑得弯了腰,肩膀抖得像打摆子一般,却偏生不敢笑出声来,只憋得满脸通红。顾安狠狠瞪了他一眼,将那信纸翻过来,用背面作信笺,提笔欲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半晌,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“不知道写什么。”她道。沈怀南笑道:“你便写:吾爱阿珏,数日不见,甚是想念——”“沈怀南。”顾安喝道。

  沈怀南当即敛了笑容,正色道:“好好好,不闹了。你便写‘墨无鸢’三个字。木长老见了,自会知晓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提笔在信笺上端端正正写了“墨无鸢”三字,笔力虽弱,倒也清晰可辨。写毕,将信笺递了过去。沈怀南接过,折了折,仔细放入怀中,又向李沅蘅望了一眼,嘴角一抽,终究没能忍住,憋着一脸的笑,转身去了。李沅蘅将墨锭收好,笔洗净了,挂回笔架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道:“完颜铮伤未痊愈,我去看看。”说罢推门而出。

  翌日清晨,顾安醒来时,天光还未大亮。窗纸上一片青白,隐隐透着竹影摇曳。她睁着眼躺了片刻,翻身坐起,牵动了肩上的伤,不由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披衣下地,推开房门。墨无鸢负了短剑,立于柴门之侧。完颜铮拄着木棍,默默站在她身后,身形瘦削。“走了。”墨无鸢道。顾安点了点头,也不多言。

  完颜铮却不动。他定定地望着顾安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无悲无喜,只一片沉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深潭之水,瞧不见底。半晌,他哑声道:“那天晚上,你看见了。”顾安不答。“你在窗下。你没有进来。”院子里静得怕人,连风都止了。“是。”顾安道。完颜铮缓缓点了点头,慢慢垂下头去,望着自己手中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棍。过了良久,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去了,脚步拖在地上,沙沙作响。

  顾安站在门口,山风吹来,凉意透骨。她望着那一片幽幽翠竹,站了许久。

  院子里薄雾未散,草叶上挂着露珠,晶莹莹的,似撒了一层细盐。顾安推门出来,见李沅蘅蹲在灶前,正往灶膛里添柴,李沅蘅听见响动,抬起头来,微感诧异,道:“怎么起来了?你伤还未好,不宜动风。”

  顾安道了声“不妨”,正要举步,忽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声。两人转头望去,只见谷松照立在灶间那口大咸菜缸前,捋起袖子,手持一双长筷,正往缸底探去,嘴里嘀嘀咕咕,也不知在寻什么要紧物事。

  便在此时,蓦地里一阵婴孩啼哭破空而起,声震屋瓦,响彻山谷。那哭声又尖又亮,中气充沛异常,一嗓子嚎出来,连竹林间的宿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。谷松照手一颤,长筷险些脱手落入缸中。她不及再捞,将筷子往李沅蘅手里一塞,匆匆道了声“你替我接着找”,便提起衣摆,拔足飞奔而去。但见她身形一晃,已抢出门外,几个起落便没了影子,轻功之佳,实不在墨无鸢之下。

  李沅蘅握着那双尚带咸菜汁水的长筷,怔在当地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转头望向顾安顾安也怔住了。两人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,但听得那哭声一阵高过一阵,久久不绝,似是跟这山谷赌气一般,非要哭出个名堂来不可。

  两人正自面面相觑,忽听得谷松照在那边房中喊了一声:“沈先生!”声音又急又恼,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气。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均觉蹊跷。顾安道:“过去瞧瞧。”李沅蘅也不拦她,只伸手扶了她手臂,两人并肩穿过院子,往那哭声传来的房中走去。

  刚到门口,便见一幅奇景。

  沈怀南盘膝坐在草铺上,怀中抱着杨孩儿,一手托着孩子后脑,一手端着只粗陶碗,正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喂东西。他那条空袖管垂在一旁,只靠独臂又抱又喂,已是左支右绌,偏生杨孩儿丝毫不领情,小脸扭到一边,哭得声嘶力竭,两条小腿蹬得跟擂鼓似的。

  谷松照站在一旁,双手叉腰,脸上神色甚是精彩。沈怀南见了顾安二人,如遇救星,苦笑道:“顾大人来得正好,这小东西——”话未说完,杨孩儿又嚎了一嗓子,险些将他手中的碗掀翻。沈怀南慌忙稳住,那碗里的汁水晃了出来,溅了他一袍子。谷松照走上前去,伸手夺过那只碗,凑到鼻端一闻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她又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一蘸,送到唇边尝了尝,脸色登时沉了下来。“沈先生,这羊奶是生的。”谷松照道,语音不大,却冷得如数九寒冰,“生的不能给孩子喝。须得煮沸了,晾温了,才能喂。你这样灌下去,孩子肚子要先闹起来。”沈怀南张了张嘴,看看谷松照,又看看怀中的杨孩儿,那孩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小脸涨得通红。他低头瞧瞧自己衣袍上那滩奶渍,又抬头瞧瞧谷松照的脸色,终于讪讪地道:“我……我以为热过了。”“你用什么热的?”“放在灶台上焐了一焐……”谷松照深吸一口气,不再理他,转身去灶间生火煮奶去了。李沅蘅站在门边,嘴角微微抽动,忍了又忍,到底没忍住,别过脸去,肩头轻轻耸了一下。顾安看着沈怀南那一身狼狈模样,淡淡道:“沈先生果然文武双全。”沈怀南干笑一声,低头去看杨孩儿。那孩子哭累了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抽抽噎噎的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倒像在生闷气。沈怀南叹了口气,伸出指头,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,苦笑道:“你倒比你顾姑姑难伺候得多了。”

  顾安却不饶他,道:“沈先生这般喜爱孩儿,何不自己去与云娘生一个?”此言一出,屋里忽地一静。沈怀南抬起头来,怔了一怔,随即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他将怀中的杨孩儿轻轻换了个姿势,搁在臂弯里,缓缓拍着。那孩子哭得久了,此时抽噎几声,竟渐渐安静下来,小拳头却还攥得紧紧的。“顾大人,我都三十有五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一张脸上,神色怅然。“云娘她……也差不多了。生不出来了。”顾安默然,不再言语。屋里静了下来,只听得灶间传来谷松照煮奶的声响,咕嘟咕嘟的,间杂着柴火哔哔剥剥的爆裂之声。杨孩儿在沈怀南怀中动了动,小嘴一张一合,咂摸了两下,似是在寻什么吃食。沈怀南低下头,望着那张皱巴巴、红通通的小脸,忽然笑了笑。“罢了,抱抱别人的,也是好的。”李沅蘅立在门边,望着沈怀南的侧脸,见他鬓边已见花白,眉梢眼角尽是风霜之色,不由得目光微动,欲言又止。终究没有说什么,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谷松照端了煮好的羊奶进来,热气袅袅,满室奶香。杨孩儿闻着味儿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登时不哭了,只眼巴巴地望着那只碗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休。沈怀南接过碗,试了试温,小心翼翼地去喂。那孩子含住碗沿,咕嘟咕嘟喝得甚是香甜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甚是可爱。沈怀南看得眉开眼笑,忽地抬起头来,目光在李沅蘅与顾安脸上转了一转,笑问道:“说了半日话,倒忘了问——你们二位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顾安微微一怔。李沅蘅倒不在意,坦然道:“二十二了。”沈怀南点了点头,又向顾安瞧去。顾安沉默片刻,道:“刚满二十。”沈怀南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吃得正香的孩儿,又抬起头来,望着窗外那片幽幽竹林,悠悠地叹了口气,道:“二十、二十二,正是好光景啊。”他顿了一顿,嘴角微弯,似笑非笑,“可惜两个都是女子,不然——生他十个八个出来,让我这老头子带带,岂不是好?”此言一出,满屋俱静。

  顾安瞧着他,耳朵慢慢泛红,却不接话,只将头转了开去。她向李沅蘅望了一眼,见李沅蘅低眉垂目,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,只耳根处隐隐泛出一片红晕。顾安心中一紧,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慌,当下上前一步,正色道:沈先生,话不可乱说。我同李姑娘之间,光明磊落,别无他事。李姑娘自有她的前程,你莫要牵扯进来。”

  沈怀南一愣,目光瞧了李沅蘅一眼,仍是逗着杨孩儿,道:“顾大人今晚没地方睡,可同沈某无甚干系。”谷松照正收拾药碗,听得这话,手上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看了看顾安,又看了看沈怀南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有出声,只摇了摇头,端着空碗自去了。杨孩儿浑然不知这满室风雨,喝饱了奶,打了个小小的嗝,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。沈怀南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恬静的小脸,又抬眼望了望二人,见顾安面色虽冷,便打了个哈哈,干笑道:“好好好,不说了,不说了。从今往后再不说了。”

  谷松照端着空碗自去了。李沅蘅也站起身来,道:“我去熬药。”转身便出了门。顾安望着她背影,嘴唇微动,欲言又止。沈怀南将睡熟了的杨孩儿轻轻放入摇篮,拍了拍手,踱到窗边,伸了个懒腰。窗外竹林幽幽,风过处沙沙作响,如远潮微涌。“顾大人,”他忽然道,“你伤好了之后,做何打算?”顾安道:“先找到墨无鸢。墨家的东西毕竟是因我丢的。”“找到之后呢?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转过身来,倚着窗框,看着她,缓缓道:“易平之投了二皇子,剑鞘在他手里。完颜铮瞎了一只眼,墨无鸢要替他讨这个公道。你们这几个人,伤的伤,残的残,还要往临安去?”顾安抬起头来,目光沉静,道:“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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